“玉兰开了。”江澹宁说,“你再不来,花就要谢了。”
  萧叙宸低笑,气息拂在她耳后,像一小片温热的云:“朕今日不上早朝,陪你去看花。”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江澹宁转过身,抬手替他理了理中衣的领口,“结果勤政殿的折子堆到午时,我去送参汤,你连头都没抬。”
  “这回真的不去了。”萧叙宸握住她手,“元琮已经接了半月的折子。他比朕当年上手还快。”
  江澹宁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其实知道,这几个月来他已在慢慢把朝政往太子那边交。早朝从每日改作三日一朝,御批的折子也渐渐少下去。朝臣们起初还递劝谏,后来见他心意已定,便也默认了。萧元琮本就是储君,早晚要接。如今不过是早了些,稳了些。
  “那等你漱洗完,我们去后苑走走。”江澹宁说,“我让人把廊下的竹帘都卷起来了,风刚好。”
  萧叙宸应了一声,松开她去盥洗。江澹宁站在窗边,又看了看那株玉兰。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像昨夜落了一场极细的雨。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一树花开。从前总有心事。从前总有太多刀悬在头顶。如今那些刀都落了,落得很远,远得像北凉的雪。
  吃过早膳,两人从凤仪宫后门出去,沿着游廊慢慢往御花园走。萧叙宸今日穿了一身石青常服,没系玉带,只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江澹宁认出那是她当年在刘家集老宅后园拾到的那块,玉质寻常,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没想到他还留着。
  “你还带着这个?”她问。
  萧叙宸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带了十三年了。那年你从老宅出来,在马上把这东西塞给我,说‘拿着,凉州城外的石头,辟邪’。朕后来找人穿了绳,一直没摘过。”
  江澹宁偏过头,把脸藏进晨光里。那年的凉州城外,风沙很大,她刚查到刘桐旧部在军器坊埋火药的线索,整夜睡不着。见他来,便随手把地上拾的一块碎玉塞给他,不过是想让他也沾点她身上那股不散的惶惶。他怎么就当真了。
  “玉不值钱,话倒挺值钱。”她低声嘟囔。
  萧叙宸没接话,只是伸手牵住她的,十指扣得很牢。两人沿着游廊走,廊外花树新绿,几只黄鹂在枝间跳来跳去。春日的宫墙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青砖缝里冒出一小片一小片嫩草芽。偶尔有宫人远远看见,便垂首退到路侧,不敢扰他们的脚步。
  “元琮昨日同朕说,想把西宁那边的事再过一道。”萧叙宸忽然开口,“他说阿瑾和赫连骁在那边待了小半年,旧部安置已定,北线也稳。他想让户部再多拨一批春种过去。”
  “随他去。”江澹宁说,“他如今比你会管账。”
  萧叙宸笑了一声:“你这是替儿子挤兑朕?”
  “我是实话。”江澹宁也笑,“你当年只看边关粮草,谁管过京郊菜价?元琮连西宁马场添了几匹母马都要过问,比你细。”
  萧叙宸没有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两人走过假山石,绕过一片刚冒新荷的小池,在池边石凳上坐下来。风从东边来,把池水吹起细细的波纹,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碎银。
  “澹宁。”萧叙宸叫她。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寻常都是“阿宁”或“皇后”。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些。
  “朕想好了。”他说,“下个月,朕就把印绶正式交给元琮。然后朕带你出京。”
  江澹宁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朕想去西边看看。”萧叙宸望向池水的另一端,目光落得很远,“去凉州,去西宁,去你当年走过的那条路。元琮说老狼沟的草场今年雨水好,绿得早。朕想带你去看看。你从前在信里写,说老狼沟的雾散了之后,天像被水洗过。朕一直记着这句话。”
  江澹宁的心软了一下,像被春日池水浸透了的绸。她记得那封信。那时她还在凉州追查火器暗庄,夜里一个人坐在总兵府后院,用炭条在纸上写:这里的雾散了之后,天蓝得不像大燕的天,像北凉在说谎。她那时写这话,其实是想说给他听,也想说给自己听。她想告诉他,她在这里,见过了比他书案上那些折子更辽阔的东西。她没想到他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
  “凉州的路不好走。”她说,“你龙体金贵,走远了……”
  “朕什么龙体。”萧叙宸笑着截断她,“朕不过是个被你从凤仪宫窗边拽出来看花的老头。走几步路还能走不动?”
  江澹宁被他那句“老头”逗得弯了眉眼。他其实一点都不老,今年才四十出头,鬓角连白丝都没几根。只是做皇帝做得久了,眉宇间总带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沉。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你先把眉头松开。等出了京,就不许再皱着了。”
  萧叙宸握住她手指,放在唇边贴了一下:“好。出京之后,朕就做个只会看花看云的人。朝中的事,归元琮。天塌了,也有他顶着。”
  江澹宁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看着池水里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石青,一个藕荷,被波纹揉碎了又聚起来。她轻声道:“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你别又半夜起来写折子。”
  “不写了。”萧叙宸说,声音很轻,却笃定,“朕后半辈子,只写给你一个人看。”
  春风吹过,池边的柳枝拂下来,在他们肩上扫了一下,像天地替他们说了一句不必出口的话。
  此后一月,萧叙宸果然把政务逐步移交。萧元琮每日晨起入勤政殿批折子,江澹宁便在内阁旁的暖阁里坐着,替他看些边关粮饷的旧档。有一日萧元琮批到一半,抬头问她:“阿娘,父皇当真要带你去西边?”江澹宁点头。萧元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你们走远些。省得父皇总惦记我的折子。”
  江澹宁用卷宗轻轻敲了一下他额头:“他惦记的是你。不是折子。”
  萧元琮没躲,只弯着眼笑。他如今已极像萧叙宸年轻时的模样,眉眼舒朗,说话时总带一分让人安心的从容。江澹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那个在凤仪宫廊下追着风筝跑的小男孩,如今已经能一个人撑起这偌大的江山了。
  四月末,萧叙宸在勤政殿正式将印绶与御批之权付与太子。仪式极简,未召百官,只内廷几位老臣与江澹宁在场。萧叙宸把玉玺从案上捧起,交到萧元琮手中时,动作极轻,像把一件极沉极重的东西小心地放进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他说:“朕走了。你在京里,好生看顾你阿娘养的玉兰。”
  萧元琮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玉玺,低头道:“儿臣会替父皇看好京里每一盏灯。”
  萧叙宸拍了拍他的肩。父子之间没有再多的话,可那两句话已经够了。江澹宁站在一旁,没出声,只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又压了回去。
  出京那日,天极好。江澹宁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青灰衣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了,再无金玉。萧叙宸也脱了龙袍,只着靛蓝旧袍,腰间挂着那枚带裂纹的玉佩。马车停在宫城西侧的偏门外,只两辆,轻装简行,连仪仗都没带。江澹宁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墙头的琉璃瓦在日头下亮得像一片片鳞。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她头一回被召入宫,也是从这道偏门进去。那时她还不知道,这道门进去之后,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看什么?”萧叙宸在车边问她。
  “看这道门。”江澹宁说,“当年走进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出不来了。”
  萧叙宸朝她伸出手:“现在出来了。跟朕走。”
  江澹宁把手放进他掌心,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裙摆上画出细长的光纹。马车缓缓启动,朝西边驶去。前头那辆车上坐着两个老亲卫,都是萧叙宸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人,沉默寡言,刀不离手。江澹宁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渐次退后的街景,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谁搬走了。
  他们出城后沿官道西行,走得不快。萧叙宸说是去凉州,却不急着赶路。路过小镇便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