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搁下墨玉镇纸，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回……回陛下，”钦天监监正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臣推演再三，此人命盘属阴，八字带癸巳、己未双煞，又逢今年流年太岁冲犯……此人，出自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
苏含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后宫嫔妃的寝宫分布他一清二楚。
西南方向住着的，是惠妃和江昭媛。
坤宁宫内，三皇子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苏澜仍不敢有半点松懈。她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连鬓边那支赤金凤钗都有些歪了，她也浑然不觉。
“娘娘，您歇一会儿吧。”身边的宫女静姝端了一盏参汤过来，轻声劝道，“三皇子这边有奴婢们守着，您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苏澜摇了摇头，伸手探了探三皇子的额头，触手温凉，不似昨夜那般烫得吓人，她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静姝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下了早朝后，钦天监监正求见，陛下在御书房见了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苏澜的手微微一顿，眉心蹙起：“钦天监？”
后宫之中但凡跟钦天监扯上关系的事，十有八九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太清楚这个道理了，天象、命格、五行相克，这些东西向来是后宫争斗中最锋利也最阴毒的刀。
“去打探一下，钦天监监正说了什么。”苏澜的声音沉了下来。
静姝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出去，外头就有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报：“娘娘，陛下往坤宁宫来了。”
苏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臣妾参见陛下。”苏澜屈膝行礼。
萧叙宸虚扶了一把，目光越过她，落在内殿的方向：“三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说已经稳住了，今日精神比昨夜好了些，方才还喝了小半碗奶。”苏澜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只是太医说，往后须得时时小心，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萧叙宸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内殿，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三皇子。小家伙睡着，小脸不复昨夜那般青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嘴唇还有些发干，偶尔皱一下小鼻子，像是在梦里也不大安稳。
他看了片刻，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三皇子的脸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萧叙宸没有告诉苏澜钦天监说的事，这事他已经让墨绝去查了，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决定吧。
从坤宁宫出来，萧叙宸没有直接回乾元宫，而是沿着宫道慢慢地走。苏含光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陛下这时候在想事情，最忌讳旁人打扰。
走到一处岔路口，往东是回乾元宫的路，往西是通往未央宫的方向。
萧叙宸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往西边看了一眼。
“陛下？”苏含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萧叙宸没有应声，收回目光，抬脚往东边走了。
苏含光连忙跟上，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陛下心里未必不知道钦天监那番话的蹊跷，可事关皇嗣，哪怕是帝王，也不得不慎重。
未央宫中，江澹宁正在和云栖说午膳用什么时冯顺进来了。
“娘娘，奴才打听到一件事。”冯顺压低声音，看了看屋子里的其他人。
江澹宁了然地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是，娘娘。”
冯顺这才上前几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钦天监监正今儿早朝后去了御书房，跟陛下说了一件事——说是三皇子这次犯病不是偶然，是后宫中有人的命格与三皇子相克，这才冲撞出来的。”
江澹宁原本半靠在贵妃榻上，手里还捏着话本子，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顿。
“命格相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冯顺咽了口唾沫，“奴才打听得不甚详尽，只听说那人的命盘属阴，八字带煞，又逢今年流年冲犯，出自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
江澹宁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的未央宫，就在西南方向。同在这个方向的，还有惠妃陆明萱的长乐宫。
“继续说。”她把话本子搁在一旁，坐直了身子。
“奴才打听到的就这些了，钦天监那边口风紧得很，若不是有个洒扫的小太监恰好在外头听见了几句，连这些都不一定能传出来。”冯顺垂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澹宁的脸色，“娘娘，您看这事……”
“口风紧？”江澹宁挑了挑眉，她怎么不信这话呢，要是口风真的紧，这事怎么可能漏出来。
这种事情陛下肯定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的，那就只能是背后谋划的人漏出来的消息了。
“本宫知道了。”江澹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先下去吧，继续留意着，有什么消息再来回话。”
冯顺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江澹宁并不是很着急，背后的人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把这件事泄露出来，现在她都知道了，那皇上皇后肯定也知道了，皇上一定会去查是谁在背后捣鬼的。
不过……皇后那边只怕是要有动作了。
“云栖，本宫记得惠妃的生辰在七月？”江澹宁问道。
“是的，娘娘。”
“本宫记得七月也有个鬼月的说法。”
云栖一下子就明白了江澹宁的意思，“奴婢这就去安排。”
“找个眼生的人。”
“是。”
既然已经乱了那就更乱一点吧。
苏澜知道这个消息后愣了一下，坐在罗汉床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娘娘……”李嬷嬷有些担心，上前一步，“这事您怎么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事关她的孩子，她也不会去赌。
“娘娘，按照钦天监的说法，惠妃和江昭媛的可能性最大。”
苏澜没有立马接过话，过了一会儿道：“林贵人不也住在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