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中,江澹宁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锦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昨夜那场爆炸的冲击虽说不曾伤到她,但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身体到底还是吃不消。
  “娘娘醒了。”云栖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随即帐幔被轻轻掀开,露出云栖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娘娘可觉得哪里不适?要不要传太医再来瞧瞧?”
  “不必了。”江澹宁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云袖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陛下走时吩咐了,说娘娘昨夜受了惊,今日不必去给皇后请安,让娘娘多睡一会儿。这粥是小厨房一直温着的,娘娘趁热用些。”
  用完粥江澹宁给自己把了把脉,还好,没什么问题。
  萧叙宸下朝时已经快午时了,本来他准备直接回寝殿看望江澹宁的,结果苏含光说皇后带着三公主来了,他想了想转身去了前面的御书房。
  苏澜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梳得端整,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履从容地走进殿来。二公主萧若瑜跟在她身侧,小小的人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圆圆的发髻,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殿中的一切。
  “臣妾给陛下请安。”苏澜盈盈下拜,声音温婉。
  “瑜儿给父皇请安。”萧若瑜跟着跪下去,奶声奶气的声音软乎乎的,跪姿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萧若瑜今年刚满四岁,还小小一个,而且性格有些内向,不太爱出来玩,萧叙宸见她的时间都很少。
  “起来吧。”萧叙宸目光落在这母女二人身上,“皇后怎么这个时候带着二公主过来了?”
  “瑜儿听说了昨晚的事,很担心陛下,臣妾心里也挂念,就带着瑜儿来看看。”苏澜道:“希望没有打扰到陛下。”
  昨天中秋宴二公主没有去,一直待在坤宁宫里。
  “瑜儿有心了。”萧叙宸对着二公主招招手,萧若瑜怯怯地看了苏澜一眼,见母亲微微颔首,这才迈着小碎步挪到御案前,仰着小脸看萧叙宸,声音细细软软的:“父皇痛不痛?”
  萧叙宸看着二公主这个样子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明明是她的嫡女,不知道为什么被养成了这么一个性子。
  他伸手将萧若瑜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父皇不痛。”他放缓了声音,指了指脸上已经结痂的两道细痕,“你看,已经好了。”
  萧若瑜伸出短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萧叙宸脸上的痂,碰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碰疼了他似的。萧叙宸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小模样,心里那点不舒服又翻涌了上来。
  苏澜站在殿中,看着女儿被抱在萧叙宸膝上,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道:“瑜儿昨日听说父皇受了伤,急得饭都吃不下,晚上还偷偷抹眼泪。臣妾哄了许久才把她哄睡下,今早一睁眼便闹着要来。”
  “是吗?”萧叙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若瑜,小姑娘怯怯地点了点头,小手揪着他的衣襟不放。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瑜儿懂事。”
  苏澜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萧叙宸脸上的伤处,眉头微微蹙起,语带关切:“陛下脸上这伤虽结了痂,可瞧着还是红肿,臣妾带了太医院新制的玉容膏来,说是祛疤极好。”她说着,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白玉瓷瓶,双手呈上。
  萧叙宸接过来看了两眼,搁在御案上,淡淡道:“皇后有心了。”
  “陛下昨夜受了惊,朝政又繁忙,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些心。”苏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昨日中秋宴本是个喜庆日子,闹成那样,是臣妾这个做皇后的失职。”
  “此事与皇后无关。”萧叙宸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昨夜的事朕已经交给刑部去查了,皇后不必多虑。”
  苏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微微闪了闪,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
  萧若瑜在萧叙宸怀里渐渐放松了些,小手不再揪着他的衣襟,改去摸他袖口的云纹刺绣,奶声奶气地问:“父皇,你昨晚上看见大月亮了吗?乳母说中秋的月亮是最圆的。”
  “看见了。”萧叙宸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一扬,“瑜儿昨天没看到,改天父皇带你去看。”
  萧若瑜眼睛亮了亮,却又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瑜儿怕……”
  “怕什么?”
  “怕……怕放炮仗。”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呐。
  萧叙宸沉默了一瞬,将二公主从膝上放了下来,温声道:“不怕,改日父皇带瑜儿去看大雁,不看炮仗。”
  苏澜上前牵过萧若瑜的手,顺势俯身替她整了整歪掉的发髻。直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上那瓶玉容膏,又扫过萧叙宸身后那道通往寝殿的槅扇门。
  “陛下,”她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婉妥帖的模样,“昨夜昭妃妹妹也受了惊吓,不知今日可好些了?臣妾本想亲自去乾元宫探望,又怕扰了妹妹休息。”
  “太医看过,没有大碍。”萧叙宸端起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拂了拂浮沫,声音平淡,“昨夜朕让她在乾元宫歇下了。”
  苏澜端着茶盏的手指尖微微泛白,面上的笑意却纹丝不动:“那就好。昭妃妹妹如今的身子最是要紧,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陛下多陪伴些也是应该的。”
  她说完便牵着萧若瑜告退,临走时萧若瑜还回过头来,怯生生地对着萧叙宸挥了挥小手,软软地说了声“父皇再见”,这才被苏澜牵着走出了御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