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替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这几日瘦了一大圈,鬓边都熬出白头发了。坤宁宫那边的宫人说,皇后娘娘白天守着二公主喂药,夜里又守着三皇子,一宿一宿地合不了眼。”
  “母亲不好做啊。”
  一旁的云栖见此上前道:“娘娘,时辰不早了,休息吧。”娘娘现在怀着身孕,可不能这样伤春悲秋。
  “好。”
  云栖服侍江澹宁躺下后,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转身给云袖使了个眼色。云袖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殿,走到廊下拐角处,云栖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今日在娘娘面前说的那些话,往后少提。”
  云袖愣了一下:“怎么了?”
  云栖皱了皱眉,“娘娘如今身子重,再有月余就要临盆了。妇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娘娘面上不显,心里哪有不害怕的?你今日在她耳边说二公主落水、三皇子心脉不足,这不是往她心口上戳么?万一娘娘多想了,夜里睡不安稳,这责任你担得起?”
  云袖脸色一变,连忙捂住嘴,懊恼道:“是我糊涂了,以后不会再说这些了。”
  二公主落水这事也不是所有人都心疼,惠妃陆明萱就挺高兴的。
  “二公主运气还挺好,这样都挺过来了。”陆明萱斜倚在暖榻上,指尖拈着一块桂花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不过嘛,就算活过来又怎样?太医不是说了么,寒气入肺,往后身子骨怕是比纸还薄。再加上她那个病秧子弟弟,啧,皇后娘娘这双儿女,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她的贴身宫女拂柳正在给她捶腿,闻言低声附和道:“可不是。坤宁宫那边这几日灯火通宵亮着,太医进进出出的,跟走马灯似的。”
  “操心才好。”陆明萱咬了一口桂花糕,细细地嚼了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她苏澜占着后位,处处压我一头,如今也轮到她自己尝苦头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端着那副贤惠大度的模样端多久。”
  拂柳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娘娘,话虽如此,可陛下这几日除了去坤宁宫看二公主,就是去未央宫陪昭妃娘娘。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
  “该什么?”陆明萱脸色一沉,将手中的半块桂花糕丢回碟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去请陛下来?本宫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她江澹宁怀着身子金贵,皇后那边出了事陛下要安抚,轮到我陆明萱这里,就只剩些残羹冷饭了。”
  拂柳吓得不敢再吭声。
  “等吧。”陆明萱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平静得有些瘆人,“昭妃马上就要临盆了,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谁知道到时候会出什么事。皇后那边两个孩子都不顶用,若是昭妃再……”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皇后因为三公主的事整个十一月都没再让后宫嫔妃去坤宁宫给她请安,直到腊月初一后宫才恢复了请安。
  “娘娘,您这都快九个月了,何必起这么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云袖有些不解,要她说娘娘就该好好休息。
  “醒了也睡不着了。”江澹宁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云栖给自己梳妆,“太医也说了可以多走动。”
  “也对,走动走动对生产有益。”云袖见劝不动,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取了一件厚实的银狐皮大氅过来,仔细地替江澹宁系好带子,“外头又下了雪,冷得厉害,娘娘可得仔细些。”
  江澹宁由着她替自己系好领口的丝绦,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气色尚可,只是月份大了之后脸颊反而比前些日子清瘦了几分,下颌线条比往日更显凌厉。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扶着云栖的手站起身来。
  外头的雪果然下得不小,细密的雪粒子夹在风里打在脸上生疼。云袖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江澹宁头顶,云栖和冯顺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一行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慢慢朝坤宁宫方向走去。
  到了坤宁宫门口,迎面碰上从另一侧甬道过来的惠妃陆明萱。陆明萱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金锦袍,外罩同色狐裘,鬓边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通身上下珠光宝气,衬得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愈发张扬。她看见江澹宁,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江澹宁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么大的雪,昭妃妹妹还亲自过来,可真是有心了。”陆明萱笑吟吟地上前两步,目光从江澹宁身上扫过,语气亲热得像是真心实意在夸她,“不过也难怪,妹妹如今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一举一动自然都要做足姿态。”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后半句的刺扎得不轻。江澹宁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语气淡淡的:“惠妃姐姐来得也不晚。”
  陆明萱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率先迈进了坤宁宫的宫门。
  坤宁宫正殿里人已经到齐了,众人见陆明萱和江澹宁进来,纷纷起身见礼,还没等大家重新落座,外头便传来内侍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帘子掀开,苏澜从内殿走了出来。
  江澹宁抬眼看去,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苏澜确实瘦了,而且瘦得不轻。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团凤袍子,腰间束着玉带,那玉带比从前多扣紧了一个孔,腰身空荡荡的,像是衣袍底下撑不起那副架子。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眼下那两抹青痕却遮不住,眼眶微微凹陷,两颊的血色也薄得像一层纸。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锋,扫过来的时候让人脊背发凉。
  众人齐齐行礼,苏澜在正中的凤椅上坐下,抬了抬手示意免礼。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江澹宁身上停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昭妃身子重,往后不必来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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