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后院的地上白花花的。抱琴蹲的位置正好对着月光,妾身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一身鸭卵青的夹袄,头发梳的是双螺髻,左耳后面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妾身跟孟嫔宫里的人不算熟,但抱琴是孟嫔的贴身宫女,每次孟嫔来凤仪宫请安都是她跟着,妾身不会认错。”
  江澹宁在心里核对了一下——抱琴确实是双螺髻,左耳后确实有颗痣。这个细节外人编不出来。
  “你看到她埋东西,当时为什么不声张?”
  “妾身不敢。”柳棠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拧白了,“妾身当时不知道她埋的是什么,只觉得半夜三更在后院埋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妾身只是一个才人,孟嫔是嫔,品级比妾身高,抱琴又是她的贴身宫女。妾身要是当场冲出去质问,万一她反咬一口说妾身私闯竹筠阁、栽赃陷害,妾身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倒是实话。后宫里等级森严,一个才人撞见一个嫔的宫女在埋东西,如果当场闹起来又没有确凿证据,吃亏的一定是品级低的那个。柳棠选择隐忍不发,是谨慎,不是心虚。
  “那为什么过了四天才来报?”
  “因为妾身害怕。”柳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妾身回去之后越想越怕,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想来找娘娘,又觉得空口无凭,说了也没人信。妾身纠结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都去竹筠阁附近转悠,想看看抱琴还会不会再去。结果昨天晚上——就是二月十一的子时,妾身又看见她了。还是那棵石榴树底下,还是拿着那个小铲子,这次她不是在埋,是在挖。她把之前埋的那个东西挖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埋了回去。”
  “她在看什么?”
  “妾身当时躲在角门后面,隔得太远,看不清她手里拿的具体是什么。但妾身看到她对着那个东西拜了三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等她走了之后,妾身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进去,拿树枝把那个坑刨开,就挖到了——”她指了指江澹宁手里的桃木人偶,“就是这个。”
  江澹宁把桃木人偶翻过来,七根银针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银光。“你说昨夜挖出来的,为什么今天一早才送来?”
  柳棠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又抖又急:“妾身挖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吓傻了,回延禧宫的路上腿都是软的,差点摔进太液池里。妾身不敢放在自己宫里,怕被人发现,就把它藏在延禧宫后面的假山石缝里,用枯叶子盖住,一整夜没合眼,天一亮就取出来送到娘娘这里了。娘娘,妾身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会得罪人,说不定还会被人报复,但妾身实在不敢瞒——这是六皇子啊!六皇子才一岁多,谁忍心对一个奶娃娃下这种毒手?妾身虽然胆小,但这种事要是装作没看见,妾身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她说得又急又乱,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恐惧和愤怒。江澹宁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表演“正义凛然”,那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带着表演痕迹的情绪。但柳棠此刻的状态不是——她是在崩溃边缘硬撑着把话说完的,她的恐惧不是怕被牵连,是怕这件事真的应验在六皇子身上。
  江澹宁站起来,走到柳棠面前,把手里那块被她攥得发烫的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柳棠愣了一下,接过帕子,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件事你做得对。”江澹宁说,语气平静而郑重,“不管背后是谁,敢对皇子行巫蛊之术,就是死罪。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因为说实话而受牵连。”
  柳棠一边擦眼泪一边拼命点头。
  “但本宫要问你一句——这件事,除了你和你的贴身宫女,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妾身的宫女叫小禾,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嘴很严实。妾身跟她交代过了,打死也不能往外说。”
  “好。”江澹宁点了点头,“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宫里其他的人,也包括你娘家人。如果有人问你这几天为什么脸色不好,你就说染了风寒。”
  柳棠站起来,又跪下去给江澹宁磕了个头,额头实打实地撞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妾身遵命。”
  柳棠走后,江澹宁在东次间里独自坐了很久。
  她把那个桃木人偶放在炕桌上,正对着自己,像是在跟那七根银针对峙。云栖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两次茶,都没敢出声打扰。她跟了江澹宁这么久,知道这位主子在想大事的时候是不能打断的。
  江澹宁在想什么?她在想孟嫔。
  孟嫔这个人入宫这么久了存在感一直很低,没想到突然给她弄了这么一出。
  她家世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显赫,容貌不算出众但也绝不难看,性子不算活泼但也并不沉闷——总之是一个从里到外都挑不出大毛病、同时也找不出任何亮点的人。在江澹宁的印象里,孟嫔在宫里的生存策略就四个字:随大流。请安她从不迟到,但也从不早到;宫宴她从不缺席,但也从不出挑;逢年过节给各宫送礼,她的礼单永远是最标准的那一份,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像是从哪本礼制手册上抄下来的。
  这样一个从不惹事、从不冒头的人,突然跟“巫蛊”两个字扯上了关系,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江澹宁把孟嫔这几个月来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年前请安照旧,宫宴上照旧,赏灯会上照旧,没有任何异常。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最近几次来请安的时候,话比平时更少了。但话少不说明任何问题,孟嫔本来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