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用沾着血的手抹了一下脸颊上被溅到的血点,然后转向殿内所有惊慌失措的嫔妃们,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调说了四个字:“都不许乱。”
  殿里的喧哗声在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被压下去了。不是因为命令本身,而是因为说这四个字的人——一个满手是血、衣摆还在滴血的皇后,用一种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平静的语气在说话。这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巨大的威慑力。
  “云袖,把殿门关上。所有人留在原位,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许离开。”江澹宁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上的血,“传太医——虽然已经没用了。通知宫正司,从现在起封锁竹筠阁,所有人不得进出。通知禁军统领赵恒,即刻封锁后宫所有出口,盘查所有可疑人等。”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云栖和云袖立刻分头去办了,殿里的太监们也开始有条不紊地维持秩序。
  吩咐完之后,江澹宁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抱琴的尸体。
  那支袖箭是从后颈射入、咽喉穿出的,角度刁钻,力道极大,一箭毙命。这不是普通刺客的手笔,这是专业的杀手。能在凤仪宫正殿的廊下射出这一箭而不被任何人发现,说明这个人对凤仪宫的布局、侍卫的换岗时间、嫔妃晨会的时辰都了如指掌。
  宫里有人在帮她——或者说,有人在替那个幕后的人清理线索。跟腊月里那件事一样,不同的是上次被清理的是宫外的药铺掌柜,这次被清理的是宫里的抱琴。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干净利落,同样的让人查无可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抱琴在死之前说了半个字。
  江澹宁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越过惊慌失措的嫔妃们,落在月昭仪身上。
  月昭仪还坐在她的位子上,但她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她的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双手死死攥着裙摆,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事不关己”的空,而是那种“恐惧到了极点以至于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的空。
  抱琴死之前说的那半个字,是“月”。
  江澹宁一步一步走到月昭仪面前。她每走一步,月昭仪的颤抖就加剧一分。等她走到月昭仪面前站定的时候,月昭仪已经抖得连椅子都在跟着发出细微的响声。
  “月昭仪。”江澹宁看着她,语气很淡,像是在闲聊,“你最后一次见到抱琴,是什么时候?”
  月昭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澹宁,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字:“嫔妾……嫔妾不记得了……”
  “不记得?”江澹宁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抱琴死之前说的是你的名字。第一个字就是‘月’。本宫听得很清楚。”
  月昭仪浑身猛地一颤,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了堤。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她忽然闭上了嘴,然后拼命地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哭,哭声是一种被压到极低的、近乎窒息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臣妾……不是……”她一边哭一边重复这两个词,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求娘娘……求娘娘不要问了……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江澹宁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从月昭仪的反应里看出了比“凶手”更复杂的东西。如果月昭仪是幕后主使,她不应该在抱琴被杀之后恐惧成这样——真正的凶手在灭口之后是安心的,因为线索断了。只有被胁迫的棋子,才会在灭口之后更加恐惧,因为她意识到那个能灭别人口的人,也随时能灭她的口。
  而且,月昭仪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差了。前几天只是失眠、紧张、不安。今天在抱琴的死面前,她已经不是“不安”了,是“崩溃”。这个崩溃的节点不是从抱琴被审问开始,而是从天仙子被搜出来开始。江澹宁记得清清楚楚——天仙子被搜出来的时候,月昭仪的反应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强烈。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她知道那包天仙子跟腊月里安安中毒是同一批。换句话说,她知道幕后的人是谁。而那个人,今天就在这座大殿里——或者在大殿外面——亲眼看着抱琴被灭口,亲眼看着月昭仪崩溃。而他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站在某个角落里,做出一副受惊的、无辜的、跟所有人一样的表情。
  江澹宁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殿内的所有人。
  安妃站在角落里,霍敏护在她身前,两人的表情是警惕和愤怒。孟嫔跪在抱琴的尸体旁边,整个人已经傻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柳棠站在一群低位分嫔妃中间,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稳,目光紧紧盯着地上那包天仙子。其他嫔妃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捂着嘴不敢说话。
  那个人,就在这些人当中。
  或者——在殿外那群听到动静聚过来的太监宫女当中。
  江澹宁收回目光,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一箭,反而让事情更清楚了。”
  江澹宁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萧叙宸已经到了。
  他是从前朝直接赶过来的。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的盘扣系歪了一颗,显然是一边走一边穿的。他进凤仪宫正殿的时候,门口跪了一地的嫔妃和宫人,没一个人敢抬头。他脚步没停,目光从满地狼藉上扫过去——碎瓷、翻倒的果盘、泼了一地的茶水、地砖上那具盖了白布的尸体——最后落在江澹宁身上。
  江澹宁站在殿中央,正红色的缂丝袍子上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她的右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痕,指尖微微蜷着,贴在裙侧。她脸上没有泪,没有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被压制在平静表面之下的、极深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