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茂拄着竹杖走到殿中央。他没有看周玄龄,只是面朝百官,用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始说话。
“老臣胡德茂,承平二年致仕,原任礼部右侍郎。今日上殿,为皇后娘娘血统一事作证。”
他把过继文书、胡家族谱、周氏的户籍册,一件一件地铺开在龙案前的地砖上。他的手很稳,那张泛黄的过继文书在他手里没有一丝颤抖。
“皇后娘娘的母亲胡秀芝,并非臣之侄女,而是臣之亲生女儿。四十年前,臣因故将她过继给臣之兄长胡德昌抚养。她的生母姓周,松江府上海县人。这是过继文书,上面有臣与臣兄胡德昌的亲笔签名及指印。这是胡家族谱,里面记载了胡秀芝的生辰八字和过继记录。这是周氏的户籍册,上面记载了周氏三代以内的籍贯和亲族。请诸公查验。”
他把三份文件举过头顶,让殿里所有人都能看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玄龄,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说:“周阁老,你父亲周崇安在先帝朝做礼部尚书的时候,曾经参过老臣一本,说老臣‘私生活不检,有私生女传言’。那个传言里的‘私生女’,就是老臣的亲生女儿胡秀芝。四十年过去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你却还在追着他没有做完的事继续做。你们周家,对老臣的女儿和外孙女,到底有什么执念?”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周玄龄最不愿意被人触及的那个地方。
殿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骚动。
周玄龄站在殿中央,脸色终于变了。
他是三朝老臣,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攻讦都应付过。但胡德茂的话不是在攻讦他,而是在拆他的底——用一种最朴素、最直接、最不容辩驳的方式,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周玄龄从来都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首辅,他只是一个继承了他父亲遗志的复仇者。他针对的不是皇后,是胡德茂。他维护的不是国法,是他父亲的仇。
“胡大人此言差矣。”周玄龄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先父参你是先父的事,本官今日提请彻查皇后血统,是出于朝廷体制——”
“朝廷体制?”萧叙宸的声音从龙案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落在铁砧上,“周阁老,朕问你——昨天下午,你在乾元宫里对朕说,皇后宜‘暂避锋芒、移居行宫’。这句话,是出于朝廷体制,还是出于你父亲的遗愿?”
周玄龄转过身面对着萧叙宸,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萧叙宸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让朕来替你说。你觉得皇后有匈奴血统这件事,哪怕查无实据,也能在朝堂上掀起足够的波澜。只要波澜够大,朕为了平息争议,就不得不让皇后暂时退避。只要皇后退了,四皇子和六皇子的地位就会动摇。只要嫡出的皇子失了势,惠王就有机会——惠王倒了,惠王背后的势力还在。周阁老,你跟惠王之间的关系,要不要朕帮你也回忆一下?”
周玄龄站在殿中央,绯色蟒袍的下摆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稳了三十年的膝盖,在这一刻终于开始不听使唤了。
“陛下,”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但那种镇定已经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臣与惠王素无私交。臣为官三十载,从不结党,从不营私,这一点朝中诸公皆可为证。”
“是吗?”萧叙宸从龙案上拿起一只卷宗袋,拆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封信,举在手里让殿中所有人都能看到。信封上盖着一枚印章,刻的是惠王府的私印。“这是从惠王府密室里搜出来的。写信的人,是周阁老你。收信的人,是萧叙渊。日期——景元六年九月初九,也就是四个月前。”
他把信纸展开,开始念。
“‘惠王殿下钧鉴:前日所议之事,臣已与吏部、户部诸公通过声气。殿下所荐之人,吏部可安排实缺,户部可拨付银两。惟兵部崔侍郎处,尚需殿下亲自走动。另,殿下所言皇后之事,臣已着人暗查,尚无实据。然无实据亦可为利器,端看如何运用。殿下高明,当知臣意。’”
萧叙宸念完之后,把信纸往龙案上一拍。那张泛黄的纸在光滑的漆面上滑出去半尺,停在龙案边缘,摇摇欲坠。
太极殿里鸦雀无声。
周玄龄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漏气的声音。
“周阁老,”萧叙宸的声音冷到了极点,“‘无实据亦可为利器,端看如何运用’——这句话,是你写的吧?你明知道皇后的血统没有任何问题,你还是要把它当成利器来用。你不是在维护朝廷体制,你是在替惠王铺路。你让朕的皇后暂避锋芒,是为了让惠王趁虚而入。你让三法司彻查血统,是为了把水搅浑,让惠王的案子查不下去。”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放在龙案上。那八个字——“社稷为重,君为轻”——在满殿烛火中泛着冷光。
“赵恒。”
“臣在。”
“摘了他的官帽。”
赵恒走上前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周玄龄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周玄龄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在满殿百官的注视下,像一面被骤然降下的旗帜。他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手撑住了旁边的蟠龙柱,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陛下——”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臣……臣为官三十载……”
“三十载。”萧叙宸打断了他,“你用了三十载爬到内阁首辅的位置上。你父亲周崇安被革职的时候,你才二十五岁吧?你父亲是怎么被革职的——贪墨、结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