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的雕花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连头都不敢抬,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把额头贴着手背。
  “大人饶命!民女绝对不是故意违约跑路的!”
  头顶没有半点声响。
  只有那双皂色官靴一步步走到我跟前,停在离我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不是故意的?”
  裴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那千面坊门槛上的一百两定金、两百两加急银票,是谁放的?”
  我浑身一抖,赶紧把早就背熟的说辞倒出来。
  “民女手艺粗浅,实在配不上大人的身份,”
  “那些银子民女一文都没敢花,全数奉还给大人了……”
  “啪!”
  一团被揉得稀巴烂、又重新展平的宣纸,狠狠拍在我面前的茶案上。
  我眼角余光瞄了一眼,魂都快吓飞了。
  那正是我用炭笔画满了骨相尺寸、背面还写了认罪退单信的定制契书!
  “温窈,你抬头看着我。”
  裴砚突然俯下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扯了起来。
  我看不清他的五官,
  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眶周围泛着一圈吓人的血红。
  “三个月。”
  他死死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整整三个月,我每逢休沐便去你那间破铺子,”
  “任你拿着尺子比划,任你捏着下巴挑剔,连你划破一根手指我都替你研了一夜的漆!”
  “结果在你眼里,这三个月朝夕相对,”
  “就只值那箱退回来的死银子?!”
  他的手掌烫得惊人,抓得我腕骨生疼。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听见他说“任我捏着下巴挑剔”。
  完了,他果然是在翻旧账!
  堂堂大理寺少卿,被我一个市井匠娘当成满脸麻子的丑八怪揉搓了三个月,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官威往哪儿搁?
  “民女该死!民女有眼无珠!”
  我吓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拼命想要抽回手,
  “民女从前是真的认不出您就是裴少卿,绝非有意冒犯大人的尊容!”
  “我发誓,我今日回京只是为了挣五两路费,”
  “等出了这个门,民女立刻卷铺盖滚回江南老家,”
  “这辈子再也不敢借着做面具的名义靠近大人半步,更不敢在外头乱嚼舌根说大人一句不是!”
  空气瞬间死寂下来。
  攥着我手腕的那只大手,力道忽然僵住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
  “……你说什么?”
  裴砚的声音一下子冷到了极点,再无半点方才的焦灼,
  “你以为我封了半条街找你,是怕你坏我的官威?”
  “你退单逃跑,就只是为了以后……再也不靠近我半步?”
  “是、是啊!”
  我哭丧着脸,以为自己终于表对了忠心,
  “民女最守规矩了,绝不会纠缠大人的,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裴砚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听得我心头莫名一慌。
  “好,好一个最守规矩、绝不纠缠。”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铜锣报警声!
  “走水了!有北境细作混入曲江别院——护驾!”
  话音未落,内堂窗户被人从外面一刀劈碎,
  穿堂风猛地灌进来,瞬间吹灭了屋内所有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