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廷百戏大典在曲江池畔如期举行。
  我做的那十二副机巧面具一经亮相,
  不仅随伶人唱念开合自如,更在日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百鸟纹路,
  当场拔得头筹,拿下了皇家内造局整整三年的供奉大单。
  庆功宴设在礼部后堂。
  我刚领完赏银出来,就听见廊下几个年轻官员正围着裴砚起哄。
  “裴少卿,您这腰间怎么还系着枚姑娘家的银铃?”
  “走一步响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理寺改行做法事了,”
  “赶明儿御史台那帮老头子看见,怕是要参您一个仪容不整、惧内失威啊!”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停住脚步。
  也是,他到底是朝廷命官,天天挂着个铃铛招摇过市,确实太损威严了。
  我正盘算着等会儿私下劝他把银铃摘了,
  却听见廊下传来裴砚淡然却清晰的声音。
  “参便参吧。”
  他抬手抚了抚腰间那枚纯银小铃,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遮掩,反而透着股理直气壮,
  “我家掌柜眼拙,我不挂响一点,万一她出了门认错别人,你们赔给我?”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啧啧称奇声。
  裴砚却径直穿过同僚,伴着清脆的“叮铃”声走到我面前。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从袖中取出一卷描金红笺递给我。
  “十二副面具的旧契书已经结清了。”
  他看着我,眼底映着漫天灯火,
  “这是我以裴砚本人名义重拟的终身试戴聘书。”
  “另外,我今日已向圣上递了折子,卸去暗卫司一切需要隐姓埋名的兼职。”
  “往后余生,我只做光明正大站在千面坊门前的裴砚——温掌柜,可愿签字画押?”
  我摸着那卷厚实的红笺,眼眶微热,嘴角却忍不住翘到了耳根。
  “既然裴大人诚心诚意,那这单赔本买卖,我就勉强接了吧!”
  半年后,大理寺衙门。
  我拎着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去给裴砚送午饭。
  刚进前院,迎面就走来两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
  我照旧看谁都是两团白面,干脆目不斜视地昂首走过去,连礼都没行。
  旁边新来的小录事吓得手里的卷宗啪嗒掉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大、大人息怒!少卿夫人许是今日心情不佳,绝非故意在衙门里无视大人、给大人脸色看……”
  小录事抖如筛糠,以为自己撞见了少卿夫妇闹和离的修罗场。
  谁知下一瞬,那个向来在公堂上说一不二的裴少卿非但没发火,
  反而脚步匆匆地追了上来,故意用手指重重弹了一下腰间的银铃。
  “叮铃——!”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
  还没等我抬手,裴砚已经熟门熟路地微俯下身,
  主动把那截线条分明的下巴递到了我的手心里,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
  “温窈,我今日是不是把银铃系得太紧、不够响了?”
  我顺手捏了捏他的下颌骨,指腹擦过他右腕内侧熟悉的旧箭疤,噗嗤一声笑出来。
  “哦,原来是你呀。”
  我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脸,顺手把食盒塞进他怀里,
  “银铃够响了,就是裴大人今日起晚了,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扣一文钱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