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摄政王的嗅觉比我想象的还要灵敏。
他安插在京南的眼线,已经隐隐摸到了甜水巷的边界。
乡试临近。
我必须在明面上,将沈砚这个名字,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剔除。
这是能让他活到春天的唯一办法。
我这么想着,这几日也真的冷着脸、绕着他走。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人却还是没真的赶走。
清晨,沈砚照例站在水桶旁。
「阿豆姑娘,若我这次乡试能得中——」
「乡试快到了。」
我没抬头。
「你天天往我这儿跑做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见你。」
我把黄豆倒进磨眼。
「考不上,你拿什么见我?」
他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结。
良久,苦笑了一下。
「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把平安结收进怀里。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石磨还在缓缓转动。
「我会考中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句「沈砚」已经到了嘴边。
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当晚,乌云遮住了月亮,甜水巷静得出奇。
我坐在屋顶,手边放着一把剑。
剑名「霜寒」。
是母后送我的及笄礼,已经很多年没出过鞘了。
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瓦片轻响。
来了。
第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他们动作极轻,目标却极明确。
全是冲着沈砚的屋子去的。
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沈砚还在读书。
第一名死士摸到窗边时,我从屋顶落了下来。
剑锋抵上他的喉咙。
没让他发出半点声音。
第二个刚拔出刀,便被我一脚踹进院角。
第三个转身想逃,追风已经堵住了巷口。
夜色里,刀光一闪而过。
很快恢复寂静。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进泥里。
屋里的灯依旧亮着。
窗纸上的影子微微低头,似乎是在翻书。
白天的时候,他以为我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嫌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可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唯一想要的。
不过是让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刀锋擦过我的手臂。
疼。
追风带人赶到时,我正在屋顶上包扎伤口,院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收拾干净。」
「殿下,你手臂。」
「皮外伤。」
追风看着地上的尸体。
「交给属下吧。」
我望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着那道清瘦的影子。
对院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低着头,仍在读书。
良久,我低声开口。
「动作轻些。别惊着他。」
这几日,京城并不太平。
听说有敌国细作混入城中。
城门盘查得极严。
巷子东头前几天走水,烧死了一个打更的老汉,都说是意外,没人深究。
城南书肆也出了命案,两个伙计半夜被灭了口,官府封了铺子,却迟迟没个说法。
甜水巷里人人都在议论。
我只当没听见,照旧卖我的豆腐。
私底下,我让追风盯着这两桩事,走水和灭口,都不像意外。
夜里,雨下得很大。
沈砚半夜醒来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阿豆的房门开着。
床铺也是冷的。
他坐在窗边等了许久。
期间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头新蹭掉的青苔,又蹲下看了看墙根的脚印。
什么都没说,又坐回了窗边。
直到天快亮时。
他才看见一道纤细身影翻过后墙。
悄无声息落进院中。
第二日。
我照旧磨豆腐。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
眼底带着淡淡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开口。
「昨晚去哪了?」
我低头洗着石磨。
「送豆腐。」
沈砚沉默了一瞬。
没有说话。
大半夜送豆腐,显然是假的。
可他只是看着我,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再没追问。
午后,高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高县令的内侄高攀。
一路踹翻摊位。
豆浆洒了一地。
高攀冷笑。
「沈砚,你倒是命硬。听说乡试快到了?你说,本公子若是不高兴。你还能不能进考场?」
沈砚拳头握得死紧。
高攀走到我面前,伸手便要来摸我的脸。
下一刻。
巷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十几名官兵疾驰而来。
瞬间将整条巷子围住。
为首军官翻身下马。
直接亮出腰牌。
「拿下!」
高攀先是一愣,随后暴怒。
「放肆!本公子是高县令内侄。」
军官冷冷看他。
「昨夜敌国细作案。从高家仓库搜出违禁军械。」
高攀脸色骤变。
「不可能!」
可还没等他说完,便被官兵按倒在地,拖了出去。
整条甜水巷鸦雀无声。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军官转身准备离开,经过豆腐摊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朝我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受惊了。」
我轻轻点头。
「有劳。」
军官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甜水巷才重新恢复喧闹。
沈砚站在原地。
看着官兵消失的方向。
久久没有说话。
5
接连三日,沈砚都没再来。
白日里,他除了给书局抄书换钱,闲时还去码头扛包。手伤没大好利落,却也不肯闲着。
第四天夜里,我起来添柴时,看见院墙上翻下来一个人。
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是沈砚。
他伤还没好,翻个墙都费劲。
却还是蹲在我窗台底下鼓捣半天。
放完东西就钻回屋里。
没多久,隔壁亮起了灯。
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那包东西。
里面是块红豆糕。
城南老字号的,三文钱一块。
我卖两板豆腐,才能换回来。
他扛一上午大包,晒得满身臭汗,才挣五文。
结果转头花了三文,买这么个东西。
咬了一口。
糕点已经凉了。
红豆磨得不够细,吃起来还有些硌牙。
我却站在灶房里,慢慢把一整块吃完了。
追风夜里来送消息,看见我把那张油纸压进枕头底下,神情古怪得很。
「陛下,一张油纸而已,至于吗?」
我没理他。
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很多年了,没人再记得我喜欢什么。
也没人会把挣来的第一份银子,花在我身上。
艳阳天,甜水巷的集市人格外多。
沈砚坐在豆腐摊角落的矮凳上,正低着头帮书局抄录孤本。
他那只曾被车轮轧伤的右手已经好了大半。
我一边切着豆腐,一边盘算着摄政王在京郊刚落马的那个暗桩。
偏偏有不长眼的东西打破了这份宁静。
「哟,阿豆姑娘,今儿这豆腐瞧着比昨日还水灵。」
伴随着一声轻佻的口哨。
当地一霸、县令夫人的亲侄儿李承,带着三个提着棍棒的恶奴晃荡到了摊前。
李承一双贼眼在我的腰身上扫来扫去。
「天天卖豆腐能赚几个大钱?一双手都磨粗了。不如跟本少爷回去做个暖床小妾,不比陪着这个手废了的穷酸书生强?」
我刚想抬起手里的切豆腐刀,身后的角落里。
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毛笔生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