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江家老宅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飘在半空,看着长辈们围坐在红木长桌旁,烟雾缭绕。
  江母最先开口:
  “事情已经出了,想办法压下去,池家那边,给笔钱得了。”
  “八位数够不够?”
  二叔弹了弹烟灰,“池家那个条件,应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们像在谈一笔生意。
  一条命,明码标价。
  第二天一早,江母就出现在医院。
  我飘在走廊上,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病房,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
  母亲刚从昏厥中醒来,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
  父亲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江母把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难过,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优越感。
  “秀兰,知夏是个好孩子,我们也心疼。”
  “事已至此,这是八百万,算我们的心意。”
  “你们签个谅解书,对外就说设备故障,意外身亡,行吗?”
  她顿了顿,又说:
  “知夏要是活着,肯定也希望你们过得好。”
  我胸口堵得慌。
  她的意思是,用八百万买我的命,顺便买我父母的沉默。
  她觉得我爸妈会为了钱,把女儿的死包装成“意外”。
  父亲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那张支票。
  然后,当着江母的面,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纸片落在地上,像白色的雪。
  父亲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
  “我女儿的命,你们买不起。”
  “我们不要钱,就要公道。”
  江母脸色一变:
  “老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恰在这时被推开。
  江屿站在门口,眼底青黑一片。
  “阿屿,你来得正好。”
  江母立刻迎上去,拉他的胳膊,“快劝劝叔叔阿姨。”
  “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让薇薇也搭进去吧?她还小,不懂事 ——”
  “妈。”
  江屿打断她,他越过江母,走到病床边,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看向江母,眼神很沉。
  “这件事,谁也不许私了。”
  “薇薇做的事,必须她自己承担。”
  “你疯了吗!”
  江母拔高声音,又急又气。
  “她是你妹妹!你为了一个死了的人,要毁了自己妹妹?”
  “再说了,不就是个玩笑吗?她也不是故意的——”
  “玩笑?”
  江屿笑了一声,眼泪却跟着滚下来。
  “她把人绑在椅子上,关了安全锁,拉满电流,那叫玩笑?”
  “九十九次欺负,一次次踩着底线,那叫玩笑?”
  “我没护住知夏,已经够混蛋了,我不能再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江母气得手都抖了,指着江屿,
  “江家白养你了!为了个外人,你连妹妹都不要了?连家都不要了?”
  “她不是外人。”
  江屿的声音很轻。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而我,亲手害死了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心脏。
  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而且,从今天起,我跟江家,没有关系。”
  江屿一字一顿,
  “公司的股份,我全部放弃。”
  “薇薇做的一切,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不再看江母,转身走出病房。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又滚。
  “知夏。”
  他声音很轻。
  “我拿什么赔你。”
  “我拿什么赔你啊。”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我想起五年前,他在出租屋里抱着电脑发烧,说省下来的钱要给我租个带阳台的房子。
  他说,知夏,等我站稳脚跟,就给你一个家。
  他后来真的站稳了脚跟。
  可那个家,我住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