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法官的声音又响起来,缓慢却沉重:
  “本庭要强调,以‘玩笑’、‘测试’为名的伤害,从来都不是意外。”
  “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纵容,每一句‘别较真’,都是推向深渊的推手。”
  这句话像一阵风,扫过安静的法庭。
  我看着江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人群开始往外走,脚步声杂沓。
  江屿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法院的台阶上。
  风卷起他的衬衫下摆,他瘦得像根要断的芦苇。
  苏茉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她眼睛也肿着,却站得很直。
  “江屿,你不用赎罪。”
  “知夏从没恨过你。”
  江屿猛地抬头。
  他看着苏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不敢问。
  风卷着尘土吹过,他眼里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
  我飘在台阶旁边,看着他。
  是啊。
  我从没恨过你。
  我只是遗憾。
  遗憾电流钻骨的时候,你按住我的肩膀,说“忍一下”。
  遗憾我攒了五年的秘密,到死都没机会说出口。
  遗憾我们说好的带阳台的房子、全城最风光的订婚宴、以后要一起养的猫,全都成了泡影。
  台阶下,父母慢慢走下来。
  父亲扶着母亲的胳膊,阳光落在他们花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跟上去,走在他们身边。
  风一吹,母亲的头发乱了。
  判决书下来的第三天,父亲把老家的房子挂了出去。
  我没问他们要去哪,只是跟着。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小城,渐渐变成湿润的绿。
  母亲靠着车窗,怀里抱着我的骨灰盒,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他们要去哪。
  小学三年级那篇作文,我写的是《我的梦想》。
  老师说我的梦想很特别,别的小朋友想当科学家、想当老师,我写的是——
  “我想住到有海的地方,每天都能看见太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
  母亲当时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
  “就你最浪漫。”
  南方小城叫湄城,咸湿的海风灌进巷口,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鼓成白帆。
  花店开在巷子最深处,木门刷了白漆,招牌是父亲手写的——“知夏花房”。
  只卖白色洋桔梗。
  第一天开张,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进来,洋桔梗二十三块一束。
  她挑了最大的一束,母亲包装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缎带绕了三遍都系不好。
  我站在旁边想帮她,指尖却一次次穿过那朵柔软的花瓣。
  “阿姨,这花叫什么呀?”
  “洋桔梗。”
  “为什么只卖这一种?”
  母亲笑了笑,低头把缎带系好,声音很轻:
  “我女儿最喜欢这个。”
  我蹲在花店门口,看着母亲把洋桔梗一支支插进白瓷瓶里,胸口闷闷的。
  又酸又胀。
  我终于明白。
  原来我走了以后,他们把我的名字开成了一间花店,把我喜欢的花种在了有海的地方。
  他们在替我过,我过不了的这一生。
  那天晚上,我去了母亲的梦。
  梦里的光很柔,像隔了一层水。
  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择豆角,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边,像小时候那样。
  “妈。”
  她低站在原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
  “囡囡?你跑哪去了你……”
  “妈,我在那边挺好的。”
  我走过去,像以前放学那样,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伸手摸我的脸。
  梦里是暖的,她的掌心热热的,像小时候我发烧,她整夜整夜敷在我额头上的温度。
  “没病没灾的,也不用再迁就谁、看谁脸色了。”
  “你别惦记我,好好吃饭,好好看海,替我多晒晒太阳。”
  母亲的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我顿了顿,笑着蹭蹭她的胳膊:
  “还有啊,别总省着花钱,别委屈自己。”
  母亲张着嘴还想说什么,我往后退了两步,冲她挥挥手。
  “我走啦妈,别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