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在这座城市飘了很久,像一缕没根的风。
有时候飘回海边的花店。
有时候飘回城里的知夏馆。
偶尔也飘到郊外那座灰墙监狱的上空,站一站,就走。
所有人好像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停在订婚宴那天。
这天我飘回花店,正撞见母亲追着父亲念叨。
“你说你多大岁数了?搬那盆重花闪了腰还硬撑!”
父亲嘿嘿笑,一手扶着腰,一手还拎着洒水壶:
“这点事儿算啥,以前囡囡小时候……”
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他转头去整理花桶,背影有点驼。
母亲也没接话,低头给客人包花,指尖缠着白丝带,绕两圈,系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站在门框边看,忽然想起以前在家,他俩也总这样。
为点鸡毛蒜皮拌嘴,转头就和好了。
那时候我总笑他们老小孩,现在才懂,有人拌嘴的日子,有多难得。
中午我飘回知夏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朋友们戴着VR头显,叽叽喳喳笑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拍手。
江屿蹲在角落,给一个小姑娘系鞋带。
“叔叔,这个眼镜好神奇!”
他抬头笑了一下:
“好玩吗?要是晕就跟叔叔说,知道吗?”
小姑娘点头跑开。
他站起来,手插进裤兜,无名指上的戒指反着光。
我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新添的白发。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我站的位置。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说了句:
“知夏,一周年了。”
“你看见了吗?很好,大家都在往前走。”
风从落地窗吹进来,洋桔梗的花瓣落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江屿,我也该走了。”
他听不见。
我突然想起,上周我飘去郊外的监狱,隔着铁丝网,远远看见了江薇薇。
她瘦了好多,扎着低马尾,穿着灰囚服,低头擦玻璃,一下一下,动作机械。
眼神里没了以前的张牙舞爪,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心里意外地平静。
夜里,我又入了母亲的梦。
梦里是老家那条巷子,黄昏,夕阳把墙根染成橘红色。
母亲站在巷口,穿着我记忆里那件碎花围裙,冲我招手:
“囡囡,回来吃饭啦!”
鼻子一酸,我跑过去。
这次我碰得到她了。
她的手是温热的,握住我的手指,细细地看:
“瘦了,在外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我吸了吸鼻子,“妈,我吃得很好。”
她笑了笑,伸手帮我理了理头发,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骗人,你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使劲点头。
巷子尽头,父亲骑着那辆老旧自行车过来,车筐里装着一捆葱。
他看见我们,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囡囡回来啦?今晚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愣了愣,然后笑着拍拍我的背: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爸,你腰不好,以后别搬重东西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你妈天天念叨,你也要念叨。”
母亲在后面笑骂:
“老头子不知好歹,我们为你好还不领情。”
梦里的那顿饭吃得很慢。
饭桌上还是那几道菜,红烧肉、炒时蔬、蛋花汤。
父亲给我夹菜,母亲在旁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他们。
我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下辈子也别忘了。
“囡囡,”母亲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住了。
父亲也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
“妈……”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
母亲笑着,眼眶却红了,“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给你留灯。”
我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咳了一声,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
“去吧,别惦记我们。”
梦的尽头,他们站在家门口送我。
母亲把我转过来,仔仔细细地帮我整了整衣领,像小时候送我上学那样。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嗯。”
“还有啊,”她忽然红了眼眶,“下辈子,还做我的女儿。”
我使劲点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
我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身影在黄昏里慢慢模糊。
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