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省里三千万到账的新闻,在石门村炸开了锅。
那天晚上,村长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哆嗦:“强子!三千万!省里奖了你三千万!”
“嗯,到了。”
“我的天爷……”
村长那边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强子,你是咱们石门村几百年来,最有出息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张叔又打过来了。
“强子,大彪……大彪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省里奖你三千万的事。他现在人在镇上工地,听说这事之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摔得怎么样?”
“腿断了。送到县医院,说是粉碎性骨折,得打钢钉。工头跑了,没人给他出医药费。”
张叔叹了口气。
“他媳妇早就跑了,他娘住院的钱还是借的。现在他在医院躺着,交不起押金,护士催了好几回了。”
我沉默了几秒。
“张叔,您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出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强子,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大彪他……”
“他可怜?”
我替张叔说出了后半句。
张叔没吭声。
“张叔,您还记得当初他跟我要三十万的时候,怎么说的吗?他说,‘你不差这点钱。’”
“现在我也跟您说,三千万我是不差,但刘大彪的医药费,我一分不会出。”
张叔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强子。我就是……唉,不说了。”
他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三天后,村长老李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拉着刘大彪他娘,到了省城。
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腿脚不利索,让村长搀着一瘸一拐走进我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吓得差点报警。
我正在开会,听到消息出来一看,老太太站在大厅里,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脚边放着一只捆了腿的老母鸡。
看见我出来,老太太“扑通”一声跪下了。
“强子,求求你,救救大彪吧……”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员工全停下了脚步。
我赶紧上前扶她。
“大娘,您起来说话。”
“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老太太哭着抓住我的裤腿。
“大彪他不是人,他对不起你,可他是我的儿啊……他腿断了,没钱治,以后就成了废人。强子,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
她说着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村长站在旁边,红着眼眶,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大娘,您今年多大?”
“七十……七十二。”
“刘大彪今年四十五。”
老太太点头。
“四十五岁的人,让七十二岁的娘跪着替他要钱。您觉得,他配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对前台说:“小陈,把我办公室那盒茶叶拿来,再拿两万块钱。”
东西拿来后,我把茶叶和钱塞到老太太手里。
“茶叶是给您喝的,两万块钱算我借给刘大彪的。利息按银行算,一年后还我。还不上,我起诉他。”
老太太愣住了。
村长也愣住了。
“强子,你这是……”
“我说了,是借。不是给。”
我看着村长,“白纸黑字,借条写清楚。刘大彪签了字,钱拿走。不签,一分没有。”
那天下午,村长带着老太太和那张借条回了石门村。
后来张叔告诉我,刘大彪在病床上看到借条的时候,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不是感动。
他是知道,这辈子再也别想在我面前抬起头了。
借条上写得明明白白,借款人:刘大彪。出借人:陈强(强子)。金额:两万元整。年利率:3%。还款期限:一年。
一年后,刘大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委,把两万零六百块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村长数了一遍,一分不差。
“大彪,钱哪来的?”
刘大彪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卖了老宅。”
村长沉默了。
刘大彪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支书,帮我给强子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刘大彪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还。”
村长把这话转告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省城的新冷链物流中心剪彩。
我听完,笑了笑。
“下辈子?不用。”
“让他好好活着,活到我八十岁。到那天,我开车回石门村,路过那块牌子的时候,我会按三下喇叭。”
“第一下,告诉他,路还在。”
“第二下,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第三下,”
我顿了一下。
“告诉他,他当年要是少贪一点,今天按喇叭的,可能就是他了。”
村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至于赵二牛和孙老三?
赵二牛后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咸不淡。每年过年回村,他都会绕开那块牌子走。
有一年被我问住了,我在村口碰见他,他正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二牛,你躲什么?”
他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是我,脸白得像纸。
“强……强子。”
“我问你,你躲什么?”
他张了半天嘴,最后说了一句:“我怕看见那块牌子。”
“怕什么?上面又没有你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比有我的名字还难受。”
“为啥?”
“因为上面有大彪的名字。我看见大彪的名字,就想起来当初我也是跟他一块跪着讹你的人。”
他说完,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我看了他三秒钟,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牛,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地,不是钱,是脊梁骨。”
“你弯过一次,就得用一辈子去直。”
他使劲点头。
那之后,赵二牛逢人就说:“强子说得对,脊梁骨不能弯。”
可他忘了,他的脊梁骨,在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孙老三更绝。
他儿子孙浩大学毕业后,没回石门村,直接在省城找了工作。
有一天,孙浩来我公司面试。
我看了他的简历,成绩不错,人也精神。
面试到最后,我问了一句:“你爸是孙老三?”
孙浩的脸“唰”地白了。
“……是。”
“你爸当初跟刘大彪一块,讹我三十万。这事你知道吗?”
孙浩的嘴唇在发抖,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要你?”
孙浩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陈总,对不起。我爸做错的事,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赔不是。但我想说的是,我不是他。”
“我从小到大,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所以我要读书,要考出来,要活得跟他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陈总,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让您失望。”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明天来上班。”
孙浩愣住。
“不过有一条。”我靠在椅子上,“你爸这辈子,不准进我公司的大门。你要孝敬他,可以。但别让我看见。”
孙浩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孙浩在我公司干了三年,从基层做到部门主管,年年业绩第一。
有一次公司年会,他喝多了,抱着我哭。
“陈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当年给了我机会。您不知道,那次面试之前,我投了三十多家公司,没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