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分派宝华殿法事供奉器具的人手,动作利索得蹊跷,皇后娘娘吩咐的事,自然办得又快又好。
网已张开,就等着那些心中藏着鬼魅的猎物,一头撞进这精心布置的陷阱里,自己把自己缠绕至死。
两日后,宝华殿前法幢高悬,经幡垂落。梵呗经唱日夜回旋不休, 那氛围端的是肃穆庄重,氤氲着神圣与神秘,仿佛真能隔绝阴阳,涤荡一切污秽邪祟。
嫔妃们各怀心思聚坐于殿内蒲团之上,或真的坦诚合十,诚心祝祷,或强忍膝下酸麻,只求敷衍了事,更有心神不宁,目光犹疑中暗自寻找着突破之机。
香烛青烟浓稠似雾,经文诵读如绵绵潮水,将殿内时光拉得格外漫长。
熬到酉正时分,殿内金钟撞响,今日法课终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敛袖垂眉向仍盘坐于法台,低眉敛目兀自诵经的高僧们行过佛礼相酬,随即从一片经声佛影的殿堂依序退出。
殿外空气骤然新鲜,却也难掩夜色降下的阴凉冷风。
人群三三两两归去,议论声悄然升起。甄嬛与沈眉庄不动声色间便引导着话题的轴心。
尚在病中却硬撑着来的富察贵人脸色犹带虚弱的白,此刻却因激动泛起病态的潮红。
她紧紧跟随在甄沈二人身侧,将当日御花园的恐怖经历反复渲染,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那鬼影衣裳上的血水,像要滴出来!就在那花影后面盯着我!”
她声音尖细颤抖,引得旁人侧目,或有不明就里的妃嫔面露惧色,也跟着点头附和几句。
走在最前的华妃凤眉微蹙,显然已被身后这片嘤嘤嗡嗡搅得不胜其烦,她脚步不停,气势凌然地向等候多时的肩舆走去。
身后失了位份,更失了胆色的丽贵人,早已被沿途众人的低声交谈和富察贵人绘声绘色的描述惊得三魂去了七魄!
她目光惊惶四顾,仿佛周遭真的潜藏着无数索命的幽影。
华妃已然登舆落座,不知是未曾留意,或是根本不在意丽贵人那副摇摇欲坠的狼狈姿态,挥手起轿。
丽贵人哪里还敢拖拉,忙忙的跟了上去,几乎是拖着发软的腿脚跟随在肩舆一侧,步履蹒跚。
她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叫人难免觉着物伤其类,众人也便意兴阑珊,不再交谈,各自分路散去。
跪坐诵经整日,晚膳未进,身心俱疲,只想早些归宫歇息。
然而,大家刚行至宫道拐角,尚未完全分离。
“啊——!!鬼!!花穗!花穗!!!不是我——!”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女子尖叫狠狠撕裂了宫苑夜色下的寂静,直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走在安陵容身边的余莺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叫骇得浑身猛一激灵,脚下一软,险些瘫倒,被安陵容及时扶了一把这才站稳。
小手死死捂住狂跳的胸口,颤声道:“天…天哪!吓煞人了!”
沈眉庄与甄嬛迅速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色。
甄嬛回身给了崔槿汐一个眼色,崔槿汐慎重的点了点头,便转头向着景仁宫方向追去。
“声音从那边传来!”沈眉庄则当机立断,语含焦急,“快去看看!”
她率先转身,步履急促地循声而去,甄嬛紧随其后,众人见状,虽心有余悸,也只得纷纷调转方向,快步跟上。
事发地点是一片光线渐暗的夹道。
只见丽贵人发髻凌乱,珠钗歪斜,整个人已吓得完全失了智般的蜷缩在墙角,哪里还有半分贵人的仪态。
口中更是语无伦次,只剩绝望的哀嚎与否认:
“鬼!是花穗!花穗来找我了!…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是华妃娘娘!是娘娘让我…”
她惊恐地挥舞着双臂,像是要驱散眼前不存在的可怕幻象。
华妃却已然下了肩舆,脸色阴沉。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还口无遮拦的蠢货,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住口!”她厉声呵斥,声音声音冷厉。
“深更半夜,在这嚎叫什么丧?哪有什么鬼,定是撞了邪风迷了心窍!来人——”
她凌厉的眼神狠狠扫过自己的心腹太监周宁海等人。
周宁海心神一震,也知道自己动作慢了,立刻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太监上前,便要强行将瘫软的丽贵人拽起,意图迅速堵住她的嘴,拖离此地。
“把她给本宫架起来!塞住嘴!带回翊坤宫!”
就在太监的手即将碰到丽贵人时,沈眉庄等一众嫔妃,已然出现在夹道入口。
骤然看到这许多见证者,华妃瞳孔一缩,抬手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即刻封口的意图。
她冷然扫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丽贵人身上,语气冰冷依旧,却不再提堵嘴之事:
“蠢材!滚回去清醒清醒,莫要再胡言乱语丢人现眼!”
安陵容隐在人群后方,冷眼看着这场精心策划的崩塌。
甄嬛、沈眉庄站在灯火稍明处,面上关切未减,眼底却难掩一丝计成后的微妙得色,两人分工,几次用言语甚至以身挡路,将声威赫赫的华妃就这样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