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重掌宫权后,愈发煊赫张扬,翊坤宫门前人声如沸,笑语喧阗,连带着整个翊坤宫都笼罩在一片灼人的荣光之中。
帝王更是将大半精力放在了翊坤宫。
以往皇帝纵使政务繁忙,也总不忘在两三日间寻个空隙来景阳宫一趟看看安陵容。
问问她的身体,陪伴些时间,甚至也学着安陵容一般读书弹琴给这腹中小儿做胎教,目光落在她日渐高隆的腹上时,总带着几分温存与期许。
如今若要细数,却是有近半月光景不曾来过了。
廊下,花草房新供上的几盆金丝菊开得正盛。怒放的黄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在秋阳下灼灼耀目,粗壮的茎叶上,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每一寸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盛放的花朵,又低头轻抚自己圆润的腹部。
原想如往常般诵读三字经以启孩儿灵智,此刻却有了更好的教材,索性将手中已然翻开的书卷轻轻倒扣,覆于腹脐之上。
放松地仰靠在引枕上,阖着眼,任由秋日暖阳洒满全身,带来融融的睡意。
花朝跪坐在榻边,指腹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肿胀的小腿。
安陵容隔着半开的书本轻轻抚摸腹中孩儿,唇边带着慵懒的笑意,清浅而柔和的声音低低流淌出来,吟诵着那些咏菊的诗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莫言根蒂弱,翻足奈秋寒……”
她的声音本就清甜,此刻带着睡意,更添几分软糯温柔,一首首诗,仿佛带着菊花的清冽香气悠悠然在暖阳里轻轻飘荡。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直到含着笑意的熟悉男声在耳边响起,接上了她未曾吟诵的诗句。
安陵容这才缓缓睁开眼,对上皇帝含笑的眸子,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摆手叫花朝下去后,这才语带娇嗔:“皇上又来吓唬臣妾。”
她一手自然地护着高隆的腹部,另一手轻轻拉住皇帝的衣袖,“不过这句诗,臣妾可不想教给孩儿呢。”
她说着,身子向里挪了挪,让出足够的位置。皇帝顺势坐下,靠在大引枕上,长臂一展便将她整个圈入怀中,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肩窝。
皇帝低头看她,带着点好奇:“哦?这般傲骨气节,为何不教?”
安陵容眼波流转,怪自己精力不够集中,话说快了,但也还是依着自己的思路同皇帝闲聊:
“过刚易折。身为母亲,嫔妾私心更盼孩儿能多些智慧,懂得刚强之外,亦需有绕指之柔。就像蒲苇,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雨中坚韧不折。”
她声音轻柔,带着忧虑:“刚柔并济,外圆内方,才是长久之道。”
皇帝听着,若有所思,片刻后点了点头:“坚韧确是立身之本,不可或缺。”
安陵容不愿与他继续这个话题,一个柔弱的孩童来到这世上,白纸一般任由父母涂抹,该如何照顾他的身体健康,又该如何保证他的心理健康,每每思及,这沉甸甸的担子便压得她心头发慌。
而这些,又哪里是一个手握重权的古代男子会真心去考虑的?
但是没关系,该属于自己孩儿的关注,自己这个母亲自然要为他全部争取过来。
她只温顺地依偎着他,含笑应道:“皇上说的是,在逆境中犹存生机的顽强,孩儿自当学习。”
皇帝感受着怀中的温软,耐心听着她说话,句句都在为腹中孩儿长远计议。
虽说心中并不完全认同,他的龙子凤孙,生来便该如骄阳朗月,何须效仿蒲苇之屈,谁又值得他的孩子来屈身相让?又有谁能给自己的孩子制造逆境?
但这毕竟只是一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小女子对自己孩子未来的忧虑、期盼与祝福,他还不至于同一个孕中多思的妇人争论这些微末长短。
更何况,她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性格能刚柔并济,能在世间安稳立足,平安顺遂罢了。
“皇上……”安陵容的声音软糯,她微微仰起脸,剪水双瞳里漾着清澈的惶惑:
“臣妾近来总想这些没边儿的事,越想越是心慌。您说,臣妾就这样……就要做额娘了?”
她拉着皇帝的手指,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顶,感受着那充满生命力的弧度,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
“臣妾有时抚着肚子,感觉着他踢我,欢喜得不得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惶恐得很……”
她秀气的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一个巨大而郑重的谜题。
“臣妾真不敢想象,臣妾将咱们的孩子带来这世间,不止怀孕,生子这两大关卡要过!”
“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臣妾要怎么做才能给他安全感?怎么让他明白‘担当’二字的分量,而不是轻飘飘的许诺?”
“又如何在他心底埋下些善念与恻隐,叫他不至于失了做人的本分?还有……人性何其幽微复杂,臣妾要怎样才能叫他的身体不受到伤害,心性不受到打击?”
说到此处,她眼神黯然,如同被浓雾遮蔽的星光。
这一句又一句的忐忑疑问,真真切切道出了一个年轻姑娘,那源自生命诞生本身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惶恐。
皇帝垂眸看着怀中人儿微蹙的眉心,那双含水的眸子里盛满了初为人母的迷惘与沉甸甸的担忧。
这毫无掩饰的脆弱,如同最柔软的丝绒,轻轻刮搔着他权柄煊赫下的那一小片属于“父亲”的部分。
他的指尖温热,隔着轻薄柔软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孩儿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滚动,然后慢慢抵住了他的手掌心。
“傻瓜。”皇帝的低叹带着宠溺的笑意,气息拂过安陵容的额发:
“这些事,何须你此刻一肩担尽?你是他的母亲,朕更是他的父亲!”
“你费劲心力将他带来这世上,至于教他立身处世之道,养他刚柔仁爱之心,自有朕陪你担着……”皇帝微微一笑。
“六岁之后,更有满朝文武经纶之辈作为师傅分担。”
他的指腹温柔地描摹过她微凉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只需待他如珠似宝,以慈母之心护他周全便是。他自会承你这份慈爱眷顾,长成一个知冷知热的周全孩子。”
稚子纯然,天性未凿,倒也不必早早便忧心沾染什么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