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满室凄清。
甄嬛独坐窗边,前日的惊变,如同梦魇般萦绕心头,自眉姐姐入了产房,自己就再也入不得咸福宫门了。
当日自己照例去咸福宫陪伴眉姐姐,眉姐姐这一胎得来何其不易,更是成了宫中无数明枪暗箭的靶心。
为了避开无处不在的暗算,她们姐妹二人也算是费尽心机,殚思极虑,每一刻都绷紧了心弦。
然而,潜藏的危机如同附骨之疽隐于暗处,令人无从窥其全貌,只能见招拆招,竭力防范。
最近许是瑾妃平安产子吸引了后宫众人的注意力,眉姐姐这边安生了不少,却不想最终的危险竟是来自自己身上。
那流苏断的蹊跷她明白,甚至当夜回来就已经想明白是谁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
看着浣碧仍同往常般嘟嘟囔囔为自己抱不平,手上伺候的活计也未见半分懈怠。
心知这一局并不是冲自己来的,浣碧是被人利用了也不一定。
这两日她坚持日日前往咸福宫探望,却也不忘细心观察浣碧身边接触的人事。即便她狠不下心处理了自己这个庶妹,却也要通过她将暗害了眉姐姐的那个幕后黑手找出来才行。
浣碧被收买了,已经不再可信,今日遭殃的是眉姐姐,安知明日不会是自己本身呢?
那日皇帝震怒,若非见她哭得肝肠寸断,神情绝不作伪,恐怕当场便要严惩!
然,死罪可免,疑心难消,皇帝冷眼看着采月采星对自己横加指责的样子自己可没忘记。
她耐着性子躲在碎玉轩多时,就是想消减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坏印象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如今,自己还有机会重新来过了吗?
当日眉姐姐生产艰难,皇帝疲惫之下打发了一同等待的妃嫔各自回宫,甄嬛原想留下守着眉姐姐生产,就如月前瑾妃生产时守着景阳宫的穆嫔等人一样。
如今这几人姐妹情深谁不知道,连皇帝都是赞许的,那是她为自己做的最后努力。
但眉姐姐的贴身宫女采月采星对她早有意见,认为她的存在拖累了眉姐姐。
如今更是闯下大祸祸害了她们的主子小主子,怎还能容忍她继续留在产房外?
冷嘲热讽一番后,敬嫔这位咸福宫主位也出言委婉拒绝。
无奈,她只能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这冰冷的碎玉轩。
此后三日,咸福宫门便对自己紧闭,她屡次请求探望,皆被宫人冷言挡回,再不得踏入半步。
今日闻得眉姐姐终于产下小阿哥,她再次厚着脸皮赶到咸福宫,希望眉姐姐会愿意见她一面,听她解释。
然,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拒绝:“惠贵人产后虚弱,昏睡未醒,不便见客。莞答应请回!”
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希冀,甄嬛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宫墙,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眉姐姐昏迷未醒,生死难料,即便醒来,经此一事,情分安在?
无宠!无依!无路!冰冷的寒意透过衣衫刺入骨髓。
没有眉姐姐的照拂,见不到皇上的面,她甄嬛……一个失宠无依的答应,该如何在这白骨为阶、人心似鬼的后宫之中求生?
不行,不能将希望都放在眉姐姐身上了,她该寻找新的出路,靠人总归不如靠己。
若不能得到眉姐姐的谅解,她甄嬛也是要挣扎求生的,如今与咸福宫的关系陷入冰点,是该到了为自己谋求后路的时候了!
十二月中,距离安陵容出月的时间已经不远,咸福宫也已经平静了下来,七阿哥和惠贵人的身体虽说众所周知的不好,但到底在太医们精心的调养之下安稳了下来。
安陵容最关心的是那对姐妹花经此重创,是否会就此分崩离析。
可惜的是咸福宫门紧闭,内里情形难窥真切。只知自惠贵人发动,莞答应日日必至宫门外,却屡屡被宫人冷面挡回,不得其门而入。
而惠贵人身体稳定了下来后,还真就将莞答应唤至内室,两人遣散了宫人密谈了良久,无人知晓她们说了什么。
只闻室内惠贵人悲声骤起,继而恸哭失声,最终以惠贵人情绪崩溃再次传唤太医为结局。
自那日后,莞答应身影便绝迹于咸福宫外。
此事涟漪还未散尽,另一桩更富谈资的奇闻已如野火般席卷宫闱,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某日,皇帝在皇后宫中用罢午膳,微醺返驾养心殿。
行至半途,天公作美,鹅毛大雪纷扬而落。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雪景撩人,皇帝兴致忽起,叫停了龙辇,信步踏入僻静的降雪轩赏雪。
那轩中早有一身着粉衫的妙龄女子,正倚栏嬉雪,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雪中格外清脆。
轩内唯有一盆炭火,散着微弱暖意。
四目相对间,不知是帝王酒意迷离下的情不自禁,还是那少女大胆逢迎……
二人就这般天雷勾动地火,竟在那只有一个火盆供暖的降雪轩中成就了好事。
那么这个所谓少女是谁呢?
琦玉神情小心、字斟句酌地向安陵容禀报这桩突如其来的“雪中奇缘”时,她黛眉微蹙,眼中也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切的迷惑。
以她侍奉御前多年,对这位帝王心性的揣摩……
皇帝绝非那等急色孟浪、不顾体统之人!
纵使偶遇佳人,这人在某一个方面契合了皇帝的审美,他一时心动,起了想留在身边伺候的心思。
也肯定是先光明正大的赐予名分,昭告六宫,待其有了“天子嫔御”的身份,方会择日临幸。
这是天家体统,也是帝王威仪。
就比如余莺儿,纵使出身微贱,也是在御前露了脸,得了“官女子”的位份,名正言顺之后,方得承恩。
他骨子里是极重规矩与体面的,绝非那种饥不择食、见色起意的庸常男子!
相反其眼界之高,品味之精,宫中皆知。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了他的眼的。
此番降雪轩之事,火盆微温,雪亭偶遇,便这般……急不可耐地成就好事?
这可是与皇帝素日行止不相符合,判若云泥。
这个消息非但不曾让安陵容因此事吃醋生气,反而心头疑云翻涌,不知又是何人在这宫中再掀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