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异样,开口道:
“无妨。朕稍后命太医院再送些上好的祛疤膏药来,你且安心用着,假以时日,或可淡化。”
甄嬛听着他语气中的安抚,心中不见甜蜜反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所求,何止是容颜无瑕?她更盼着眼前之人,能透过这皮相,看到她的灵魂。
然而,他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失望,却如同细针,刺痛了她的心。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垂眸敛衽,柔顺地应道:
“是,嫔妾谢皇上关怀。”
殿内的气氛,因这道疤痕,悄然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隔阂。
午膳虽备得精致,皇帝却有些食不知味。
甄嬛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将自己的遗憾流于表面,内心仅剩的骄傲却又叫她难以笑脸相迎。
膳毕,皇帝还是略坐了片刻。
今日的甄嬛,比往日更为沉默寡言,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轻愁,言语间也失了往日的灵动。
殿内气氛便显得有些沉闷凝滞,皇帝只觉意兴阑珊,再坐下去也是无趣。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且好生休养,朕还要去延禧宫看看恪贵人。”
“是,嫔妾恭送皇上。”甄嬛连忙起身,垂首应道,声音里的失落难掩。
门外的宫人们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恭送圣驾。
皇帝目光随意扫过跪伏的人群,本欲径直离去。却在掠过跪在最前方,身着碧色宫装的女子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女子并非宫女装扮,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朵素雅的玉色绒花,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银耳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唇角噙着一抹带着娇羞的笑意,正抬头含羞望来,让皇帝觉得有些面熟。
“妹妹……”甄嬛见皇帝如此反应,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为温婉的笑意。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起那碧衣女子的手,将她引至皇帝面前,声音柔和:“皇上,这是嫔妾宫中的碧官女子。”
“嫔妾浣碧,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女子盈盈拜倒,声音清脆悦耳。
皇帝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浣碧低垂的发顶,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荒唐午后的模糊片段……是她!
据说她曾是莞常在的贴身侍女?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轻咳一声掩饰道:“起来吧。在这碎玉轩住着……可还自在?”
浣碧依言起身,姿态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顺:“回皇上,莞常在待嫔妾极好,嫔妾在此一切都好,只是……”
抬眼间脉脉含情的看着皇帝,其间言语无需细说便已明了。
皇帝见过太多女子向他表达思念,表达爱慕,从来都坦然受之,唯有这次,叫他有几分不太自在。
“嗯,过得好便好。”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咳……朕还有事,先走了。”
“是,恭送皇上。”浣碧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中是明显的不舍。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明黄的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甄嬛静静目送着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指尖绞紧了手中的丝帕,唇边那抹强撑的笑意缓缓敛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摇了摇头,便消散在渐起的春风里。
这个下午对于皇帝来说,是无趣却又必行的一步。
离宫日久,甫一归来,便接连面对后宫变故、龙裔夭折,纵使心绪烦乱,也需强打精神,一一安抚探望,以示天恩。
离了碎玉轩,御辇转向延禧宫。
恪贵人尚在小月之中,形容憔悴,卧于榻上。皇帝免了她的礼数,只在她床边坐下。
榻上的恪贵人,比他离宫前消瘦了许多,面色泛着青白之色,昔日那点骄纵之气倒是少了许多,只余下满身的哀戚与虚弱。
见到皇帝,便未语泪先流,倒有几分楚楚之姿,可惜这人实在不会说话,就连想向皇上讨公道都还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颐指气使,实在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
他耐着性子,温言安抚了几句,无非是“好生将养”、“莫要哀毁过度”、“来日方长”之类的套话。
话语中的关切却如同隔着一层薄纱,透着疏离与公式化的意味。
在延禧宫这弥漫着药味与悲戚气息的内室坐了一会儿,皇帝觉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耐着性子多待,起身温言劝慰:“你且安心静养,朕改日再来看你。”
“是,谢皇上……”恪贵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皇帝摆手制止。她只能泪眼朦胧地望着皇帝在宫人的簇拥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出了延禧宫,迈入景仁宫。
皇后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候在殿门之外。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盈盈笑意,仿佛这深宫之中从未发生过那些血腥的变故。
“臣妾恭迎皇上。”皇后屈膝行礼,声音柔和似水。
皇帝的目光在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皇后免礼。”
抬步,径直向殿内走去。
直到皇帝在暖塌落座,皇后这才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恭谨而亲近。
她亲手执起小银剪,剪开一枚饱满的蜜桔,指尖灵巧地剥开金黄的果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橘瓣,又细心剔去白色的橘络,这才轻轻奉上给皇帝享用。
“皇上尝尝,这是新贡的蜜桔,清甜得很。”她声音温柔,眼神专注,仿佛全心全意都系在眼前之人身上。
若无心中的猜测,这般情态可真是一个温婉贤惠的皇后该有的样子。
自我发泄压制了一夜,如今看着她温柔亲切的样子,皇帝倒还能如往常一般同她说话。
他垂眸接过桔瓣,却没有如往日般顺势含入口中,享受这份亲昵的侍奉。
“恪贵人失子一事,皇后,可有话说?”
皇后奉着桔瓣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敛去,化为一片恰到好处的哀戚与自责。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桔瓣,姿态恭谨的认错,却也只说了一句:
“是臣妾不够小心。”
皇帝略等了等,竟是再无话同自己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