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敲在宋三愿心上。
仿佛敲响的,是战鼓。
她先是怔住,而后,一股近乎颤栗的明悟,顺着脊骨一寸寸爬升,最终在心头轰然炸开。
王爷不仅允她活……
他更要她,堂堂正正地活!
他不是在怜悯一株风雨中飘摇的野草,而是在雕琢一块朽木,用最冷硬的刀锋,劈开她骨子里那些,被卑微出身和艰难生存,磨出来的怯懦与妥协。
他在教她,长出骨头……是不是也意味着,他选择了承担选中她的责任?
他也愿意活了?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温情软语都更猛烈。
宋三愿欣喜若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妾身记住了。”
“从今日起,妾身会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这身骨头,是王爷给的,妾身绝不再让它弯了。”
“快天亮了,王爷歇会儿吧。”
宋三愿抹了抹眼角,推着卫烽往床边走。
“本王不想睡,无需你管。”卫烽抗拒,不悦。
宋三愿理直气壮:“那王爷陪妾身睡吧,挨着王爷,妾身睡的踏实。睡得好,骨头才能长的好。”
卫烽:“?”
他突然就后悔,为何要对她说那些废话。
……
一大清早,卫七牵着追风,领二十亲卫,出现在永昌侯府门外。
浩浩荡荡,肃杀凛然。
“奉王爷令,接王妃嫁妆回府。”
卫七声音洪亮,一声高过一声。
不多时,街坊邻居、过路行人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替嫁就算了,连嫁妆都没给?”
“啧啧啧,永昌侯府这也太不要脸了……”
议论声像滚水般沸腾起来。
宋明达和冯氏正在用早膳。
闻讯,宋明达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冯氏脸色难看:“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安亲王是疯了吗?”
“现在知道丢人了?”
宋明达转头瞪她,眼中血丝密布,“若不是你扣下嫁妆,会有今日?!”
“还有,你就不该纵着青瑶,做下昨夜那荒唐事!这下好了,又把安亲王给惹恼了。”
冯氏被怼得哑口无言,指甲掐进掌心,却也不服。
谁会想到,那贱人竟能活下来,还在短短时间内,得了安亲王的心。
门外,卫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三分不耐:“侯爷,王爷说了,今日若见不到嫁妆,属下便带着兄弟们在府门口扎营。何时清点完毕,何时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更狠的是,卫七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王爷还让属下带句话……侯府若实在困难,拿不出嫁妆也无妨。只需在门口贴张告示,写明‘永昌侯府嫁女,无嫁妆可陪’,王爷便不追究了。”
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这哪是‘不追究’,这是要把永昌侯府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里碾。
还得是安亲王啊!
瞎了废了,仍是个惹不起的硬骨头!
宋明达气的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今日若不让卫七把嫁妆拉走,明日全京城都会传遍,永昌侯府嫁女不给嫁妆,穷酸刻薄,无耻之尤。
可若真把嫁妆交出去,那本就是东拼西凑、糊弄人的玩意儿,真当众清点,照样是个笑话。
最终,宋明达咬着牙开了中门。
卫七带着两名亲卫踏入正厅,目不斜视,抱拳行礼:“侯爷。”
姿态恭敬,语气却冷硬如铁。
宋明达强挤笑容:“卫统领,此事怕是误会。三愿的嫁妆早已备齐,只是那日王爷战马迎亲,没法装车。侯府便以为,便以为……王府不稀罕。”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觉得厚颜无耻。
“王爷再不稀罕,那也是王妃的嫁妆,怎敢不要。”
卫七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清单,“王妃的嫁妆单子在此,请侯爷按单清点,少一样,属下便记一笔。”
那卷清单展开,竟有三尺长。
上面密密麻麻,从金银头面、绸缎布匹,到田庄地契、奴仆身契,一应俱全。
这根本不是宋三愿的嫁妆单。
这是当年定下婚约时,礼部拟定的,按亲王正妃规格给宋青瑶准备的嫁妆单。
宋明达脸色彻底青了。
冯氏更是摇摇欲坠。
那些可都是给青瑶准备的,那贱人如何配?
再者,准备这些东西,几乎已经将侯府掏空。
若今日给了,青瑶怎么办?
青瑶可是要嫁去东宫的,总不能寒碜的不如一个庶女吧?
“这单子怕是拿错了……”她颤声想辩解。
卫七抬眼,目光如刀:“夫人意思是,礼部拟的单子不作数?那属下只好回禀王爷,请礼部重新核验,毕竟王妃的嫁妆规制,关乎皇家体面。”
皇家体面四个字,压得宋明达和冯氏喘不过气。
若真闹到礼部,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天家怎忍得了他们一闹再闹丢人现眼?
“来人!开库房,按单子……清点!”
宋明达话落,几乎呕出血来。
前院鸡飞狗跳清点嫁妆时,后院角门悄悄开了。
芸娘被冯氏心腹‘请’了来。
一进门,冯氏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过来!
碎瓷擦过芸娘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她扑通跪下,声音惶恐:“夫人息怒!妾身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教女无方?”
冯氏气笑了,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我看你教的很好啊,你那好女儿,如今攀上高枝,都敢来打她老子的脸了!”
“你说,三愿那贱丫头是不是忘了,她娘还在我手里?!”
芸娘浑身颤抖,眼泪簌簌落下:“王府规矩,三愿怎敢不从……想来,亦非她本意。但此举,实属不该,妾身愿将功补过,替三愿赎罪。”
冯氏眯起眼:“你要怎么将功补过?”
芸娘压低声音,“妾身祖上曾是江南名医,传下几张古方。一张养身方,男子用了,可重返壮年精力。一张养颜方,女子用了,可容颜永驻,天下无双。”
“还有一方……”
她迟疑片刻,声音更低:“为养肤方,可令男子,欲罢不能,非她不可。”
冯氏瞳孔微微收缩,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
这些年,靠着这贱人的养生药膳,她是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
但不知是侯爷自身精力有限,还是夫妻久了,早已麻木乏味。
算起来,侯爷已近半年不曾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