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郦贵妃也在。
  曾经风华绝代的贵妃娘娘,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鬓角霜白更显,穿一身素净,坐在床边,手中一串佛珠缓缓转动,嘴唇无声开合。
  经文念到一半,便听院子里传来动静。
  佛珠停下,她缓缓掀眼。
  伺候的宫人忙推开窗去瞧,“禀娘娘,是王妃,好似要在院子里搭灶台。”
  郦贵妃重新合眼,“随她去吧。”
  没用的东西,只会做这些无用之事。
  原是她高看了。
  左右都是烽儿的陪葬,就让她再蹦跶几日吧。
  这几日,宋三愿虽遭受着冷眼,但也无人阻止她的行为。
  见她一趟趟的往返搬东西,祥庆实在看不下去,示意厨房的管事婆子带着人一起帮忙。
  很快,卫烽所居的院子里,便搭起来一个简单的灶台。
  灶台上架起大铁锅,锅里烧的是干净的雪水。
  宋三愿先丢进去一把参须。
  参是北境老参,是沈朝露让人送来的,说是沈老将军亲手挖的,老太君一直舍不得吃,想留着做个念想。
  她本只想要些参须,可老太君听说是给安亲王用后,便一起给了她。
  宋三愿只用了一小部分,参味极淡,却带着北境风雪淬炼出的,那股子苦后回甘的劲道。
  接着,她取来一块风干的羊肉。
  这是两个老兵昨日送来的,说是按北境法子腌的,最是温补。
  自大婚那日闹开后,陆续有老兵在亲王府门口徘徊,想来看看安亲王。
  只王府大门紧闭,无人有心思去管。
  那两位老兵,还是宋三愿亲自出去买食材时碰巧遇上的。
  羊肉用温水泡软,切成极薄的片。
  刀锋过处,肉质纹理分明,透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
  除了腌羊肉,还有北境苦寒之地才能长出的糙黄米,颗粒小而硬,却最能扛饿御寒。
  黄米淘洗干净,倒入参汤中,与羊肉片同煮。
  灶膛里烧的是松木。
  听闻北境多松,将士们冬日取暖、煮饭,用的都是松枝。
  松香混着米肉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钻过窗缝,飘进里屋。
  郦贵妃闻见了,手中的佛珠,再次停下。
  她起身推开窗,看向院子里。
  寒风飘雪中,宋三愿系着围裙挽起袖子,正慢慢搅动锅里。
  白茫茫的雾气,将她笼罩。
  神态认真的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与天地争夺生命的仪式。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汤色渐渐变成浓郁的奶黄,米粒吸饱了汤汁,胀得圆润饱满。
  羊肉的油脂化开,在汤面浮起一层金黄的油星。
  香气越来越浓,不再只是药膳温润,还有一种带着风沙与血汗气息的北境味道。
  像风雪夜归人推开营帐,那一锅永远煨在火上,等着兄弟们喝的汤。
  府上的亲卫,包括卫七,大都随王爷一起去过北境,上过战场。
  他们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有人忆起受伤时蜷在草铺上,递来汤碗的同袍。
  也有人忆起出征前,围着篝火喝下的最后一碗暖身汤时,大家脸上洋溢的笑脸。
  没有人不怕死。
  可只要想着,身后的家人,每日都能温饱,便也不怕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目不识丁,根本不懂什么狗屁忠君大义。
  他们守的,就是这碗热汤,这片炊烟。
  在他们眼里,一粥一饭,便是山河,便是最向往的生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柴火噼啪,汤锅咕嘟。
  那袅袅上升的炊烟,却像战旗一样猎猎,比任何呐喊都更响亮。
  郦贵妃手中的佛珠,不知不觉又转动起来。
  而锅里的粥,也熬的差不多了。
  宋三愿最后撒入一小把盐,几粒晒干的野葱末。
  她盛出一小碗,双手捧着,就那么虔诚地等着。
  仿佛要用这碗来自北境的味道,将那个被困在风雪夜里的灵魂,拉回人间。
  郦贵妃眼眶有些酸痛,转身走回床边时,低声道:“让她进来吧。”
  “多谢贵妃娘娘。”
  得到准允,四天来,宋三愿终于进得屋内。
  帷幔大开,她一眼就看到床上的卫烽。
  他静静躺在那里,素白的里衣衬得他肤色几近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薄瓷。
  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枕上,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他那样清瘦,却未曾折损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风骨。
  只眉心微微蹙着,惹得人想伸手替他抚平。
  宋三愿一步步走近,目光描摹着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她刚要行礼,郦贵妃却背过身去,嗓音微哑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几乎是同时,卫烽指尖动了动。
  没有人知道,现在的他,正处于一片风雪肆虐,无处皈依的荒原。
  无论朝哪个方向迈步,眼前都只有茫茫白雪与呼啸的寒风。
  他曾试图像在战场上那样冲锋、劈砍、撕开一条生路,可每一次奋力的挣扎,都只让双脚在雪中陷得更深,让刺骨的寒意更凶猛地灌进肺腑。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吞没,不甘心背负着三千冤魂的质问沉入永夜,更不甘心让那些背叛者、算计者,就这样得逞。
  但是,好累。
  累到灵魂仿佛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悬浮在半空,冷眼俯瞰着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挣扎。
  他开始回顾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三岁,第一次握到父皇的长枪,那种血脉觉醒的沸腾,记忆犹新。
  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风沙吹进眼里,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又被沈老将军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他拍着他的肩,声音混着风沙,严厉而肃然:“在战场上,后退可是大忌。”
  十六岁,受封亲王。
  金銮殿上华服加身,他却只觉得那身蟒袍重得压肩,心里惦记的,是北境刚栽下的那排白杨,不知能否扛过今冬的风雪。
  同年,从沈老将军手里接过朔风军。
  老将军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守好雁门关,永不能后退。”
  十九岁,雁门关决战。
  记忆在这里骤然变得尖锐、滚烫,又迅速被冰雪覆盖。
  他看见自己站在城楼上,对着底下还能喘气的兄弟们,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他余生都活在炼狱里的话:“援军天亮就会到,开城门,随我杀敌。”
  风雪更大,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