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贵妃久久凝视着宋三愿。
既要名分,也要恩典,倒是不遮不掩。
得知永昌侯府起了换人心思后,她自然暗中查过她们母女。
那芸娘说是妾,干的还是厨娘的事。
若不是阴差阳错,宋三愿替嫁来王府,依照冯氏那作派,母女二人这辈子休想有出头之日。
福祸二字,有时就是这般的难以言说。
半晌,郦贵妃才缓缓开口:“近身伺候王爷,本就是你的分内事。本宫会吩咐下去,王府上下,以你为尊。”
“至于你生母那边,本宫允你,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何为合适,彼此心知肚明。
宋三愿重重叩首:“谢娘娘恩典。”
“先别急着谢。”
郦贵妃语气复又转淡,带着一丝疲惫的警告:“本宫给你名分,予你恩典,是望你谨记本分,好生照料烽儿。”
“王府如今仍是风口浪尖,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可明白?”
恩威并施,才是宫廷手段。
宋三愿语气肯定:“妾身明白。”
“起来吧。”
郦贵妃好似松了口气,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
那玉色温润,水头极好,一看便是戴了许多年养出了灵气的旧物。
她拉过宋三愿的手,将镯子缓缓套进那纤细的手腕。
“这是本宫母亲留下的,如今给你了。”
宋三愿指尖一颤,想要推拒:“娘娘,这太贵重……”
“还叫娘娘?”
宋三愿一愣,忙改口:“母妃。”
郦贵妃像个慈母般的笑了,握紧她的手,目光深深看进宋三愿眼底,那里面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最终沉淀为悲凉的郑重:“本宫不求你让烽儿重振雄风,甚至不求他完全康复……本宫只求他能活着……先活着……”
“其他的……”
鹂贵妃缓缓松开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飘忽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都别想了,活着就够了。”
当日,郦贵妃的赏赐,便进了宋三愿暂住的栖梧阁。
都是些规制的宫赏,两匹云锦,一套赤金头面,一对翡翠镯子。
这是给亲王妃的体面,合乎礼制,无可指摘。
另外,又指了两名侍女给宋三愿,宫人传话:“即刻起,请王妃移居主院,以便就近照料王爷起居。一应内务,由王妃裁定。”
短短两句话,便将宋三愿,从暂居客院的替嫁庶女,推到了掌家理事的王府女主人位置上。
祥庆也不含糊,将库房钥匙和下人名册身契等,全数交给宋三愿。
宋三愿只大概翻了翻,向他了解府中情况。
亲王府邸,论规制,应有长史、属官、护卫、仆役不下三百人。
然卫烽常年征战在外,不喜奢华虚耗,府中一应从简。
如今留在府中的,不过七八十人:
外院护卫二十人,皆由卫七统辖。
杂役、马夫、门房等不足二十。
内院管事嬷嬷二人,近侍大丫鬟就听雪一人,小丫鬟并粗使婆子合计三十余。
另有专司厨灶、浆洗、针线的各有定数。
此外,便是如祥庆这般自宫中随侍出来的老人,以及吕太医这等客居的医者。
人手堪堪够维持王府基本运转,绝无冗余,处处透着一种属于军人的利落与寡淡。
府中器物也多半旧,陈设简朴,唯有书房兵械与廊下战甲,时时擦拭,光可鉴人。
透过这些,宋三愿似乎又离心中的月亮更近了些。
然她心中并无半分乍得权势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心疼。
她想,也许世人都错了。
安亲王错就错在,该有野心,却只有赤子之心。
宋三愿最终将钥匙与名册,轻轻放回祥庆面前的托盘上,声音温和坦诚:“我出生低微,学识眼界皆有限,又初来乍到,于管家理事一道,能力尚未足,贸然接手,恐反生错乱。王府诸事,一切暂且照旧,仍由祥庆公公总理内外,听雪姑娘协理内院细务,卫七统领掌府中安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垂手侍立的几位管事,语气从容:“诸位都是府中老人,最知王爷脾性与府中惯例。日后诸事,还望各位依例而行,若有难决之处,可报与祥庆公公,或直接来回我。”
一番话,既未怯场推诿,也未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稳稳地维持了现有秩序,同时含蓄地确立了自己‘最终裁断’的地位。
瞧着,还真不像是庶女出身。
行事章法,脾性气度,皆高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但又无世家大族,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矜傲凉薄,刻意端方。
她真诚,温和,但不软弱,身上有股子韧劲儿,更像是寒冬雪地里,自己拼命把根扎深了,把腰挺直了的一株青竹。
这点,倒是与王爷挺像的。
祥庆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躬身应下。
听雪似乎也松了口气。
卫七持观望态度,他的处事原则很简单,对王爷有利者,敬。
不利则除。
“有劳诸位。”宋三愿最后温声道:“王爷安康,便是王府之福。望各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众人齐声应喏。
按理,此处应该有赏。
祥庆用眼神暗示宋三愿。
宋三愿早有准备,“我做了些‘如意团圆糕’,请诸位分食,讨个吉利。”
她示意厨房婆子端上早已备好的食盒。
众人一听只有点心,眼底均露出失望。
可当拿到手后,眼睛均又一亮。
那糕点用料寻常,却胜在精巧用心。
外皮是糯米粉与黍米粉混合,软糯微弹。
内馅红豆沙混了少许糖渍橘皮丁,取其‘红火吉祥、甜中带韧’之意。
每个不过孩童掌心大小,压成饱满的如意云纹状,点上一点可食用的朱红花汁。
虽非金银,却让人心生暖意,好似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倒不是宋三愿小气,实在是囊中羞涩。
侯府也是沉得住气,当真没将她嫁妆送来。
贵妃所赏,王府银两,她亦不敢乱用。
宋三愿很清醒,‘王妃’头衔仍是无根之萍,一阵风就能吹散。
唯有安亲王活过来,好起来,她才有可能扎下根。
可这条路,是可预见的漫长艰难。
今日她能以一块糕点全了礼数,明日若遇更大场面,又当如何?
宋三愿只是习惯于形不露色而已。
她深感孤立无援……她其实时刻都好想芸娘。
众人领了糕,纷纷谢恩退下。
祥庆心中又默默暗赞王妃心思周全,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奢靡,甚是符合王爷标准。
若不谈出身,两人倒是极其般配的。
祥庆想的更多,都想到以后府上有了小公子小郡主以后,该有多热闹。
前院一片热闹祥和,卫烽所居的栖鹤轩却仍是死气沉沉。
倒不是死神穷追不舍。
是卫烽自己就没打算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