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沉。
  吕老判断,至少能睡到天亮没问题。
  加之,之前几天,卫烽病情凶险,全府上下都没睡过安稳觉。
  尤其是祥庆,连熬数日后,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早就扛不住了。
  听雪站着都能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看着很是可怜。
  宋三愿见状,轻声安排:“今夜我守着,你们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都别熬着了。”
  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当。
  碧荷和春杏对视一眼,她们是郦贵妃指派来的,本就有监视之意,自然不肯全走。
  “奴婢们在外间守着,王妃若有吩咐,随时唤人。”
  宋三愿点头,没再多言。
  最让人意外的是红缨。
  自从卫烽负伤后,她便日日守在榻边,刀不离身,谁的话都不听。
  竟在宋三愿望向她时,这个烈性丫头,当即收起随身携带的那块磨刀石,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偏殿。
  祥庆看在眼里,老眼微湿。
  他知道,红缨这是认主了。
  真好啊,又解决了一个令他头疼的问题。
  夜色渐深。
  碧荷春杏在外间守着炭盆,呼吸渐匀。
  里间,宋三愿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床尾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火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卫烽沉睡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终于和她的月亮,共处一室了。
  这个认知,让宋三愿的心脏,后知后觉地跳动起来。
  有少女怀春的悸动,也有混杂着酸楚与庆幸的复杂。
  她终于可以仔细安静地看他。
  看他瘦削到几乎脱相的脸颊,看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他即便在沉睡中,也不曾松开的眉头,看他搭在锦被外,指节有些粗糙的手。
  还有那双眼睛,此刻紧闭着,遮住了那片让她心碎的空洞。
  这就是她仰望的月亮啊。
  如今,蒙尘至此,破碎至此,孤绝至此。
  宋三愿轻轻伸出手,指尖在离他脸颊一寸远的空中停住,虚虚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他这么近。
  近到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苦涩的药味。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只是看月亮的人,和月亮本身,都再也不复当年模样了。
  眼眶有些发热,宋三愿连忙眨眨眼,把湿意逼回去。
  油灯的光晕里,卫烽的睡颜依旧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在呓语什么。
  宋三愿忙凑近了些,只听见‘不退’二字。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俯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哄道:“王爷,不退。”
  “咱们都不退。”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屋内,一灯如豆,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寂静的深夜里,短暂地依偎在同一片光影中。
  一个在梦里征战,一个在梦外守候,安静而平和。
  直到快天亮时,宋三愿再撑不住,伏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能及时察觉卫烽的惊醒。
  卫烽从梦中惊醒,睁眼仍是黑暗。
  半年了。
  他还是没能习惯当一个瞎子。
  某些时候,依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不同的是,现实中,总有人围着他叽叽喳喳。
  或劝慰,或叹息,或悲痛……
  而梦境里,则是刀光剑影、马蹄嘶鸣、或者是身处地狱般的阴寒寂静。
  此时此刻,却都不太像。
  暖意融融,却静的像在梦魇深处。
  卫烽混沌的思绪里划过一丝警觉。
  浑身肌肉一寸寸绷紧,听觉被放大到极致,捕捉到有活人的呼吸。
  可活人为什么不出声?
  太反常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无数念头在黑暗中疯长,刺客?探子?
  还是那些终于决定来给他一个‘体面’的人?
  杀意,像毒蛇一样从脊椎窜起。
  恰时,宋三暖扭着酸痛的脖子醒来。
  几乎是瞬间,卫烽右手探出,五指收拢。
  然而,触感柔软,形状有异。
  他大脑空了空,意识到失误后,迅速又往上。
  这次,终于掐准了。
  宋三愿整个人是懵的,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唔’声。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软,血管在皮肤下微弱地搏动……这感觉,似曾相识。
  卫烽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触电般松开手。
  一时间,只听见两个人粗重交错的喘息。
  一个是因为窒息,一个是因为后怕。
  这时,被惊醒的碧荷和春杏已叫了人来。
  宋三愿又被挤在人群外,方才的事,在惊悸退潮后,开始缓慢清晰地回放。
  先是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烙在她最私密的轮廓之一。
  紧接着,便是窒息。
  濒死的冰冷,压倒了那瞬间的羞窘。
  羞与怕,两种情绪绞在一起。
  羞的是那无意间越界的触碰,怕的是那紧随其后毫不留情的杀意。
  可奇怪的是,怕褪得快,因为看清了他眼中的狂乱并非针对她,而是困兽般的挣扎。
  羞,却像慢火,细细地熬着,丝丝缕缕搅动心潮。
  宋三愿轻轻吸了口气,快步朝厨房去。
  王爷现在需要一碗定惊汤。
  而她,也需要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燃在柴火中。
  屋内,卫烽同样不好受。
  情绪波动带来的剧烈心悸尚未平复,眼前阵阵发黑。
  喉头更是泛上一股熟悉的腥甜,那是旧伤被牵动的征兆。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可最折磨人的,是掌心残留的触感。
  他碰到了一个女子不该碰的地方……
  这个认知,比‘他差点杀了她’,更让他感到混乱。
  “都出去,滚出去!”
  一夜好眠,和药物作用,令卫烽又有了暴怒的力气。
  吕老慢条斯理地收回把脉的手,心中有数。
  指下脉象沉弦紧涩,如钝刀刮骨,分明是旧伤郁结、惊怒攻心之兆。
  可细细辨去,那沉滞之下,竟隐着一缕虚浮躁动的滑数,浮于尺脉,似深潭下暗涌的流火。
  久旷之躯,心脉枯槁,乍触生机,本能未泯。
  吕老垂眸捻须,心中念起。
  王爷这病,凶险处不在筋骨,在心。
  心若死灰,药石罔效。
  心若逢春,枯木可荣。
  眼下这点躁动,虽是隐患,却也是一线生机。
  王妃……倒不失为一味好药。
  阴阳既和,百脉自调,这条路,王爷肯走一步,便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