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人是醒了,却似把魂儿丢在了那个夜里,连着好几日都不曾开口。
  喂进去的汤药,大半都吐了出来,粥饭更是沾唇即呕。
  若搁在从前,王府上下早就乱了套。
  可如今,有王妃在,那股如临大敌的阴霾竟散了大半。
  连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祥庆都暗自佩服,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来这般沉得住的气性?
  汤药吐了,她便净手重熬。
  膳食日日变着花样做上五六顿,王爷吃不下,她也不急,只静静收了碗,隔一个时辰再换新做的来。
  他不说话,她也不怕,该说什么便说什么。
  打理府务,天冷添衣,大事小事,桩桩件件,细无巨细地说。
  无话可说时,便捧了书坐在他床边读。
  声音不高,像檐下融雪的滴水,一声声,稳稳地敲。
  遇上不认识的字,她也不遮掩,用笔仔细记在纸角,回头拿去问府上最有学识的吕老。
  日子就像她手中的书页,一页页,翻到了腊月二十九。
  明日便是除夕宫宴,宫里早传了话,安亲王身子不便可不参加,但安亲王妃,是一定要参加的。
  宋三愿说不紧张是假的,日日都在抽时间和祥庆学规矩。
  沈朝露也是头一回参宴,老太君特意请了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
  小丫头每日学完,转头又熟门熟路翻过墙来,非要拉着宋三愿再练一遍。
  红缨为此烦恼,先是请示卫烽:“属下到底要不要拦?”
  奈何她家王爷,封心锁唇,不言不语。
  她只好跑去向宋三愿抱怨:“沈姑娘如此行径,显得王府亲卫很无用……就不能让她走正门吗?”
  宋三愿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无妨,随她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往后怕是没机会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叫一旁的祥庆心头猛地一揪。
  这日下午,沈朝露又踩着点儿来了,人未到声先至,脆生生嚷进门:“我亲亲的王妃姐姐,有什么吃的快快上来,我快饿死了!”
  宋三愿正对镜试着明日要戴的钗环,闻言下意识便蹙了眉,从镜中望向她:“你又忘了?”
  沈朝露‘哎呀’一声,一拍脑门,立刻敛了那副咋呼样儿,规规矩矩站好,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放软了声音重说:“是我的不是。亲亲的三愿姐姐,快给些吃的吧,我快饿发财了!”
  她到底不敢再提那个字,临时憋出这么个新鲜词儿,自己说完都忍不住抿嘴乐。
  宋三愿这才舒展眉心,唇角也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芸娘常说‘言出有灵’,好话才能招来好事。
  从前在侯府,她也不甚在意这话,只觉得是母亲在深宅里求一份心安的习惯,自己便也默默顺着。
  可自嫁给王爷后,她比母亲更信这话。
  她甚至开始相信,那些熬进汤里的药材,守在灶前的时辰,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念力。
  只要她说得好,想得好,做得好,或许老天爷就真的肯多眷顾几分。
  她希望这种念力,也能带给沈朝露眷顾。
  宋三愿吩咐碧荷去端吃的,沈朝露趁机往里看一眼,小声:“王爷今日怎么样?”
  “挺好的。”宋三愿说。
  沈朝露眉眼一垂,忍不住又愧疚叹气:“都怪我。”
  宋三愿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本就不该你背负的,你偏要背着不放,便就成了双重的负担,拖累自己,也累及旁人。”
  沈朝露愣愣,下意识又里看一眼,眨眼说:“你现在说话,我也有些听不懂了,怎就成双重的了?”
  宋三愿道:“好比这件事,王爷生病只是王爷的事,你偏要责怪自己。你因此而自责,王爷又会因你自责而难受……”
  “对哦。”
  沈朝露揉着鼻子,闷闷道:“好比我要嫁去东宫,这本就是我自己决定的事,王爷偏要责怪自己,把自己气生病,让我难受……怎么算都不划算,还不如尊重彼此命运,往好处想,就像三愿姐你说的,那个什么……”
  “言出有灵。”
  “对!言出有灵!”
  沈朝露自信满满:“当太子妃,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我不但要好好抓住机会,我还得发扬光大,做好女子表……表率!”
  表率二字,多少有些没底气。
  但她确实是想通了,是愿意的。
  这是条很难的路,但非绝路。
  走的好,她兴许还能护住想护的人。
  沈朝露总会长大的,沈朝露可以的。
  宋三愿心酸不已,伸手将她搂住,“倒也不必做的那么好……做好自己,保全自己,足已。”
  不一会儿,碧荷端了吃的来,冲散了这略微伤感的气氛。、
  沈朝露又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宋三愿温软的应答间或响起。
  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却有着同样令人动容的生命力。
  内室榻上,卫烽闭着的眼,慢慢掀开。
  他看不见,却听得见。
  他可以假装自己已经死去,却无法抑制大脑有它自己的感知和想法。
  这些天,宋三愿所言所行,如细雨,如春风,一点点浸入他荒芜的世界,似乎也催生出了一些生命力。
  而他,无法阻止。
  大脑又开始了他的运行。
  大脑觉得,他听得懂宋三愿的意思——因果是条长路,不是一座要你立刻背起的山,放下才能往前走。
  数万北境军……
  三千朔风军……
  雁门关的罪……
  父子,手足,袍泽,道义,忠奸,对错……
  那些日夜灼烧他的东西,此刻在大脑里,竟显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沉重——他死死扛着这山一样的‘因’,究竟是想等来一个怎样的‘果’?
  是等朝廷幡然醒悟,为他们正名?
  还是等自己这副残躯彻底垮掉,去地下向弟兄们请罪?
  大脑想着想着,那春风细雨催生出的生命力,似乎又生出了根须。
  那根须上,似乎还长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他们始终朝他笑着,始终义无反顾。
  大脑了悟——每一个战士,在冲向死亡时,便把生命,把‘值不值得’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放下了。
  唯独他,这个被他们用命护下来的人,却死死攥着这份沉重,想知道一个答案。
  屏风外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以及沈朝露含糊不清的声音:“三愿姐姐,你这梅花酥真好吃,以后还能给我做吗?”
  宋三愿的声音带着笑意:“会的。你慢点吃,又没人给你抢。”
  一场春风细雨,似乎又来了。
  卫烽空洞的眼睛感觉到了湿意,但不够。
  那些根须在发出想活的渴望。
  他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张了张嘴,尝试了两次,终于挣脱了沉默的桎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