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翻墙过来时,天已黑透。
红缨提着灯笼站在墙根底下,语气平淡,像等了八百回似的:“怎么才来?”
沈朝露鼻音有些重,闷闷道:“才把祖母哄睡下,王妃还在等我吗?”
“嗯。”
红缨把灯笼往前一递,照亮了通往栖鹤轩的小径。
沈朝露诧异:“不是栖梧阁?”
红缨惜字如金:“嗯。”
也就是说,王爷也在?
沈朝露忙胡乱地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抹没抹干净。
主院的门虚掩着,推开的刹那,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炭火正中架着一口小铜锅,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蒸腾,肉香裹着菌子的鲜直往鼻子里钻。切好的羊肉片、鱼片、豆腐、白菜,整整齐齐码了满桌。
还有一碟晶莹的冻,那是宋三愿拿鱼汤熬的。
沈朝露之前吃过一回,一直念念不忘。
“还真准备了宵夜呀!”沈朝露开心之余,鼻头一酸,差点落泪。
宋三愿起身迎来,对上她红肿的眼,眼角也泛起了湿意。
“快坐下,暖锅刚沸。红缨,你也坐。”
红缨犹豫了下,“谢王妃。”
她决定了,从今天起,王妃和王爷并列第一。
这时,屏风后传来动静。
卫烽竟自己转着轮椅出来,沈朝露忙迎上去帮他。
“卫烽哥哥,你也要吃吗?”
卫烽一身玄色常服,膝上搭着薄毯,依旧苍白消瘦,身上却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宋三愿替他答:“王爷为了等你,晚间只喝了点汤……不过,肉也是不能吃的,可吃些青菜。”
“原来,卫烽哥哥这么在意我呀。”
沈朝露顿时感动的不行,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掉下来。
像是走了很远很黑的路,忽然看见家里亮着灯,浑身那股绷着的劲,一下子卸下来的泪。
她抽抽搭搭坐下,接过宋三愿递来的热帕子捂脸,闷闷地说:“我没哭。”
“嗯。”宋三愿应着,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快吃吧。”
得知赐婚圣旨下来,卫烽心里就堵的慌。
晚间,不过就是不想喝药,少吃了几口而已,有些王妃,干脆就把宵夜摆屋里来了。
还在他耳边啰嗦,让他对沈朝露说点什么,不然那丫头心不安。
可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卫烽的心,似被小姑娘的眼泪烫了下,酸酸胀胀的更不舒服。
但他常年行军,身边都是些大老爷们儿,自不会像女儿家这般情绪外露。
他急于掩饰,下意识伸手,茶盏便稳稳塞他手中。
宋三愿温声:“青菜再煮软一点,先喝点安神茶吧。”
卫烽接过,没喝,就那么握着。
茶盏温度适宜,和她经手的每一碗汤,每一剂药一样。
这样的默契和妥帖,像潮水。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待他察觉时,那片荒原已经被浸透。
干裂的土缝里,不知什么时候,竟渗出湿润的气息。
这种润物细无声般的力量,是卫烽从未体验过的。
他为此恍惚,忽闻沈朝露哎呀一声,“三愿姐姐,你手上怎么有道口子?”
宋三愿语气平淡:“切菜时走了神,不碍事。”
她初次入宫,沈朝露怕她吃亏,冒失去救。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次,让太子动了念。
但于宋三愿而言,是愧疚和心疼的。
只她天性如此,无法改变和无能为力的事,便不挂在嘴上,免得徒增别人负担。
沈朝露又何尝不知,心疼的直掉眼泪,“你都是王妃了,这些事不能让下人去做吗?你把他们的事都做了,你的事,可没人做得了。”
宋三愿笑笑:“今日破五,非常重要,自然要亲力亲为,往后不会了。妹妹说的对,我的任务是照顾好王爷。”
“红缨。”卫烽突然开口:“去叫吕老。”
“是。”
红缨就要起身,被宋三愿按住,“一点点小伤,真不用。”
卫烽冷着脸,“小伤不处理,易成大患。”
“真不碍事,都快结痂了,不信王爷摸摸看。”
宋三愿说着,将手指递到他手边。
卫烽眼睫颤了颤,宋三愿又用手指碰碰他手背,“嗯?”
有些固执,又有些哄的意味。
卫烽有些无奈,只得一手端茶盏,一手去摸。
女子的指尖,很软,像春日新发的柳芽,嫩得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沿着指尖往下滑,经过指腹,停在一道微微凸起的伤口上。
痂已半干,边缘平整,是新伤。
他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细痕,像在触碰一瓣将落未落的花。
“疼吗?”
声音很轻,微哑,撩人心弦。
宋三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疼了。”她声音轻快,“都快好了。”
厨房做事,哪有不受伤的。
这点伤,于宋三愿而言,太微不足道。
卫烽没说话,拇指却还停在那道伤口上。
曾经挽过强弓,握过长枪,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也不会颤抖的手,此刻摩挲着一道不足半寸的划痕,像在丈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宋三愿忽然不敢呼吸。
心跳声太响了,她怕他听见。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
和端茶递碗时指尖无意相碰,与更衣时隔着衣料的触碰都不一样。
是他主动,清醒,有意识地关切。
王爷在心疼她……啊啊啊啊!!!
沈朝露内心同样在尖叫,两眼放光地看向红缨,试图找到共鸣。
奈何红缨眼里只有肉……她已经好多天没吃肉了。
偷吃一块,不算是对王爷不敬吧?
红缨内心挣扎无比,哪注意得了什么根本不存在的粉红泡泡。
沈朝露很失望,翻了红缨一个白眼。
卫烽这时,已经松手,温淡道:“不要碰水,明日若还有红肿,记得找吕正。”
“是,王爷。”
宋三愿收回手,拢进袖中,像藏起一块偷来的糖。
锅中咕咚咕咚,心脏扑通扑通。
原来,当幸福降临时,一个人的内心,竟可以如此喧嚣。
偏有些人,要破坏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