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这时开口,“王府的事,轮不着你作主,回府去!”
他语气冷漠无情,沈朝露眼眶更红。
用力吸了吸鼻子,方才让声音里的哽咽不那么明显。
“我知道你们想把红缨留给我,怕我在京城受委屈。可没必要,我在东宫,没人敢真的为难我。红缨跟着你们,我才放心。”
宋三愿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朝露,对不起……”
沈朝露不客气地将眼泪蹭到她衣服上,轻快道:“嗨,没事儿。不能送我出嫁,但可别忘了把嫁妆给我留下。”
她偷偷瞧过宋三愿拟的单子,可不少呢。
宋三愿很少哭,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此刻,眼泪无声,如静水,却不止。
卫烽听着那两个姑娘的动静,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方才被松开的手,慢慢攥紧。
攥得骨节发白。
……
永昌侯府,人心惶惶,四下皆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府中下人走路皆放轻脚步,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尤其是宋青瑶,整整一夜未合眼。
烛火燃了半宿,映得她眼底青黑,神色恍惚。
没办法,一闭上眼,宋三愿的模样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眉眼清亮,沉静从容。
是她最恨的模样。
旁人皆不解,她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为何偏偏要忌惮一个厨娘生的庶女?
唯有宋青瑶自己知道,那份深入骨髓的嫉妒,从幼时便扎了根。
夫子讲课,她绞尽脑汁才能弄懂的道理,旁听的宋三愿,一点就通。
她练了半月的字,不及宋三愿随手写的一笔。
母亲待她,溺爱,但也严苛。
生气时,总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看看你,连宋三愿那个贱种都比不上!”
心平气和时,也总在耳边叮嘱:“你是嫡女,绝不能让宋三愿比下去,丢了侯府的脸面!”
不能被比下去。
不能被比下去!
这句话,她听了十几年。
听到耳朵起茧,听到心里生根,听到只要看见宋三愿那张脸,她就浑身不自在。
可偏偏,那张脸比她的好看。
比她大气,比她清秀,比她耐看。
有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看着看着就会想:如果宋三愿死了就好了。
如果宋三愿死了,就没人跟她比了。
所以那年在宝华寺,她把宋三愿一个人扔在后山。
她告诉张雷:那人随便你怎么处置。
她以为,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宋三愿了。
可宋三愿没死。
不仅没死,还抢了她的婚事,嫁进了安亲王府,成了亲王妃。
不仅如此,还倍受瞩目,京城无人不知。
就连侯府,如今也忌惮着她。
而她宋青瑶,却在此担惊受怕,夜不敢寐。
宋青瑶攥紧被子,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终于,天边泛起鱼肚白。
门外传来下人急促又恭敬的声音:“小姐,世子回来了!”
宋青瑶心头一喜,所有的疲惫与不安瞬间消散,忙不迭起身,连裙摆都来不及理,便急匆匆朝着前厅跑去。
刚回府的宋青川,一身衣衫皱巴巴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倦怠,周身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
他在东宫跪了整整一夜,才得太子一句准信……
经外祖泣谏周旋,侯府总算保住了,宋青瑶的脸面与婚事也得以保全。
可唯独他的官职,他多年打拼的前程,没了。
太子虽温言宽慰,说日后还有机会。
可宋青川心里清楚,太子看向他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信任,只剩失望。
往后,他再想重获太子青睐,再想在朝堂上立足,难如登天。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府,本想寻父母说说话,却得知二老还在安睡……
昨日他那般煎熬,又一夜未归,他们竟还睡得着?
他是世子,是侯府的顶梁柱。
可他也是个人啊!
宋青川心中凄凉。
见宋青瑶急匆匆迎了来,满眼都是关切。
宋青川眼底刚升起一点暖意,就听宋青瑶语气急切道:“哥哥,怎么样?侯府没被牵连吧?我的婚事呢?有没有保住?还有宋三愿那个贱人,她有没有得到惩罚?是不是被陛下治罪了?”
宋青川只觉深深的疲惫。
这番心境,难以言喻。
“你说话呀!”
宋青瑶像是看不见他的倦怠与疏离,急得直跺脚。
宋青川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事了。”
“真的?!”宋青瑶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子那边……”
“保住了,不会有人再追究。”
宋青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像只要她没事,这世上就没什么大事。
宋青川越过她,朝自己院子走去。
步子很慢,很沉,像扛着一座山。
宋青瑶在后面喊他:“你还没告诉我,宋三愿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敲登闻鼓,可是要受刑的。
她就不信,陛下会偏袒。
就算陛下偏袒,外祖父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宋青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放心吧,她和安亲王即日便下江南。”
“太好了!那贱种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了!”
宋青瑶转身回屋,脚步轻快得像只鸟。
她永远不会知道,宋青川此刻,有多么的无力与失望。
侯府偏院。
芸娘刚醒来。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
被冯氏派来伺候她的小丫鬟桃儿,掀帘进来,目光一扫,瞧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脚步一顿,手里的铜盆险些脱手。
自前两日,府中传遍关于宋三愿的流言……
芸娘听闻后,急火攻心,当场便吐了一口血,昏睡了大半日。
自那以后,她的脸色便一日不如一日。
眼窝陷下去,颧骨顶得高高的,嘴唇总是干得起皮。
看着,怪吓人的。
“芸、芸姨娘……”
桃儿声音发颤,“您怎么又起来了?有什么活儿,您交给奴婢就行。”
芸娘笑笑,那笑容淡得像要化在光里。
“歇不住的。”
她说着,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