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露抹了抹脸，怯怯走到卫烽面前，蹲下来，递给他。
“卫烽哥哥，这是我做的糖葫芦，你尝尝。”
整个过程，卫烽其实听得清清楚楚。
那轻轻的搅动，那淡淡的甜香，两个姑娘克制的低语，一点点熨进他心底最硬的地方。
他指尖微蜷，一声不吭，试图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喉间，藏在那道白绫之后。
可此刻，湿意还是浸透了白绫。
卫烽终是伸出手，摸索着接过那根竹签。
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胸腔里，似有浪潮拍打，震得他背脊微微佝偻，肩头隐隐颤抖。
宋三愿心都快碎了。
她两步上前，和沈朝露一起蹲下，紧握着卫烽的手。
“王爷……”
宋三愿语气担忧，可她不想王爷和朝露留下遗憾。
此去江南，前路未知，归期难料……
有道别的机会，就要好好道别。
卫烽怎会不懂她的用心良苦，他强压心中悲悸，将二人脑袋一会儿搂进怀里。
“会回来的。”
他先是轻声，后又加重语气：“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匆匆赶回的红缨，闯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桌上的糖葫芦，眼睛顿时大亮，“糖葫芦？有属下一份吧？”
说着，人已经上前去。
满室悲伤，瞬间被冲散。
沈朝露跳了起来，“红缨，你给我留点儿！”
红缨委屈：“只剩两串了，你指定已经吃了许多……小心牙疼……”
好家伙，幸亏她脚程快。
“总共没几串，待去了江南，你有的是机会吃到……”
沈朝露说到一半，又把话收回：“罢了，反正我已经学会了。”
红缨瞧她这样，似良心不安，将抢到手的一串半，一起递给沈朝露。
“都给你吧，我……我不爱吃。”
沈朝露 “噗嗤” 一声笑出来：“不爱吃，眼睛还黏在上面不肯挪？行啊红缨，都会口是心非了。”
红缨懒得跟她斗嘴。
宋三愿这时，已经平复情绪，整好自己衣衫，也整好了卫烽的衣衫。
她看向红缨道：“见到我娘了吗？”
红缨这才想起正事，神色一敛：“回禀王妃，属下见到夫人了……”
她迟疑了下，还是说道：“夫人染了风寒，瞧着有些虚弱。”
宋三愿一颗心揪起来。
一到春秋交替，娘必定要犯一次风寒，一咳就是两三个月。
咳得夜不能寐，气都喘不匀。
从前她在侯府，再难，也能守在床边，熬药、递水、拍背、守着一夜不睡。
可现在……她要走了。
千里江南，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娘病着，她却不能在床前尽孝。
娘在侯府步步维艰，她却要远赴他乡……
宋三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掐进掌心，想疼的清醒。
却在这时，听卫烽道：“让吕老先去瞧瞧。”
宋三愿微愣，“王爷……”
卫烽语声低沉：“再急，也不急这一时。”
“还是我找个大夫，亲自去瞧瞧吧。”
沈朝露像是突然又长大了许多，说话语气都沉稳了些许，“正好也叫侯府知道知道，芸姨以后，便是我沈朝露罩着了。”
皇命难违，说是即日启程，便是即日启程。
侯府离王府，一来二去，再快也得两个时辰。
王爷现在又离不得吕老……
最重要的是，时局微妙，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被人抓住把柄，趁机兴风作浪。
连沈朝露都懂的道理，宋三愿自然更懂。
她欣慰又感激道：“那就交给朝露妹妹了，但是……”
沈朝露打断她，眨眨眼道：“三愿姐姐这么不相信我吗？”
卫烽也道：“无妨，让朝露去认认门也好。侯府才经历动荡，但凡识相聪明一点，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开罪未来的太子妃。”
宋三愿担心的，本就是侯府为难，闻言便用手指轻轻戳向沈朝露脑门儿，“信你信你……”
沈朝露得意一笑，又瞪了红缨一眼。
笨蛋！
这种事，悄悄告诉她，让她去解决就行了嘛。
何必让三愿姐姐再增伤感。
红缨向来迟钝，看不懂，也不想懂。
她只认王爷王妃，怎会欺瞒？
宋三愿心头松了松，又问起红缨：“我娘还说什么了吗？”
红缨便一字不漏地复述芸娘的话。
“烂掉的果子，自己会掉落……”
卫烽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轻轻笑了，声音温沉安定：“岳母大人大智慧，怪不得能把王妃养育的这般好。待日后安稳，定接她老人家安享晚年。”
一句话，既赞了芸娘，又稳稳托住了宋三愿所有不安。
宋三愿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所有慌乱与愧疚，在这一刻全被温柔接住。
一旁的沈朝露都惊呆了。
她认识的卫烽，向来冷硬、寡言、带点不要命的疯劲。
可刚才那一句，温柔得不像话，细腻得能化开水。
她内心大为震憾，用亮晶晶的眼神去戳红缨，拼命找共鸣。
红缨一脸茫然。
沈朝露瞬间垮脸，对这个木头失望透顶，发难道：“就这些？没别的了？你是不是私藏了什么没说？”
红缨脸色几不可查地一变，支吾了一下，才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糖块，油纸包得方方正正，透着淡淡的甜香。
“还有这个……可夫人说，是赏给我的。”
没说要分给王妃……
沈朝露立刻叉腰轻哼：“好你个红缨，果然私藏！”
红缨被吼得一慌，连忙塞了几颗给沈朝露，又分出一半，小心翼翼捧到宋三愿面前。
宋三愿早被二人逗乐了，摸摸红缨的头道：“先存你那里吧，我若想吃，再向你讨。”
红缨便动作很快地收起来。
宋三愿柔声：“好了，你也去收拾收拾吧。”
这便是真的要带她了。
红缨眼睛一亮，“是，王妃！”
她头发一甩，走到门口，似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掏出那把自己最心爱的匕首，郑重地递给沈朝露。
“这个给你……待我日后回京，再继续教你。”
时间太短，她知道自己教的那几招，防身还很难。
沈朝露收下，眼眶又红了，张开双臂想抱抱红缨。
结果，红缨转身就走了。
沈朝露：“……”
宋三愿安慰道：“红缨定是舍不得你的……”
只东宫，怕是不会允许她将红缨带在身边。
沈朝露就着张开的双臂，回身又将宋三愿抱住。
“好羡慕红缨啊！”
这时，门口响起一道声音：“奴婢求见王爷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