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再次捧起卫烽的脸,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声音轻而郑重:
  “从今往后,别再一个人扛着。那些愧疚,我替你分一半。冤屈,我陪你一起讨。伤痛,我们一点点来疗愈……”
  “你不是孤军,我是你的妻,是这辈子,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放弃你的人。”
  卫烽长久以来紧绷、硬撑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下。
  他紧紧抱住他的妻,像抱住这黑暗世间唯一的光暖。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懂他的痛,他的悔,他的不甘……
  懂他战神铠甲之下,不过是一颗也曾渴望亲情、渴望信任的凡人心。
  他看不见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看见’了她。
  她是他的人间,是他的归途,是他在万丈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滚烫的真心。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什么过往,什么冤屈,一切一切的不甘,愤恨,在这一刻,都被抚平。
  宋三愿感觉到卫烽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稳。
  不再是困兽的挣扎,是山石落定,是长河入海。
  她心里更痛,眼泪落的更凶。
  被逼着恨至亲的痛,她也曾体会,所以感同身受。
  还好,还好苍天有眼……
  这一夜,他们在彼此怀里,仿佛已经长到了余生安稳。
  可命运,从来都不止一道难题。
  ……
  永昌侯府,已是天近破晓。
  下人熬不住夜,全都睡死过去。
  宋明达鬼鬼祟祟摸进春熙院,直奔芸娘的屋子。
  回春丸一断,他便迅速瘦下去,颧骨突出,眼底全是血丝,像具会走路的骷髅。
  屋内灯影昏黄,芸娘靠在床头,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因呼吸不畅,已经连躺下都很难。
  大夫说,已是油尽灯枯。
  若不是日日用参汤名药吊着,那口气早就咽下了。
  芸娘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宋明达。
  她看着他,像看一只闯进门的野狗。
  “芸娘?”宋明达也被她的样子吓一跳,差点没认出来。
  随后便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命令道:“给我回春丸,快给我。”
  芸娘抽出手,平静地看着他。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那东西?”
  宋明达难得清醒,放软了声音:“芸娘,你知道的,我没病……我不怪你,你把回春丸给我,等我身子好透,便休了冯氏,抬你做侯府主母,再也没人敢欺辱你。”
  芸娘笑了一声,轻得像冰碎,“谁稀罕?”
  “宋明达,你这辈子最可笑的,就是以为全天下女子,都稀罕你这个侯爷,都巴望着做你的女人。”
  宋明达脸色一沉,又不敢发作,压着怒气道:“那你究竟要如何?”
  芸娘抬眼,目光冷得像刀:“除非,你跪下求我。”
  堂堂永昌侯,昔日探花郎,竟真的屈膝跪地,低声哀求:“求你,我求求你,把药给我。”
  芸娘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恶心到了骨子里。
  可她,真的想不通:“三愿到底是你亲生女儿,你对她,为何那样凉薄?怎么狠得下心,把她往火坑里推?”
  宋明达下意识辩解:“那可是安亲王,嫁给他, 怎么会是火坑……”
  “一个瞎了瘫了被抛弃的皇子,不是火坑是什么?”
  芸娘疾声之后,气喘不均,胸口剧烈起伏着。
  宋明达眼底竟又有了怨毒:“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
  “我是侯爷,是探花郎,这一生,多少女子对我曲意逢迎,前赴后继……可你一个低贱的厨娘,竟从不正眼看我。”
  “若你懂得讨我欢心,你们母女何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芸娘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让我讨好你?向你献媚?”
  “我和三愿,若真像你说的那般去做,早就跟你那些短命宠妾一样,死无全尸了!”
  她撑着身子,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宋明达,你真让人恶心。”
  “你懦弱无能,要靠冯家,却不知足,不感恩。”
  “你自私自利,只会把所有过错推给别人,只会在弱女子面前耍威风。”
  “你不配做人夫!不配做人父!更不配称一句男人!”
  “你不过是个被权势迷了心窍、连骨肉都能拿来算计的畜生!”
  她又笑一声,透着阴森森的嘲讽:
  “你毁我清白,还要我感恩戴德?以为你施舍我一个妾室的名分,我就该跪下来谢恩?”
  她盯着他,“你以为你是侯爷,是男人,是天。你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想怎么对别人就怎么对别人?可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畜牲……不,畜牲都不如。”
  “你是败类,是我们母女身上洗不掉的污秽……”
  字字诛心。
  宋明达瞬间就疯了,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芸娘的脖子。
  “贱人!你敢骂我!我掐死你……”
  芸娘呼吸困难,脸色由白转青,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求饶和怯懦,只有轻蔑和大仇得报的快意。
  就在这时,冯氏带着人冲过去。
  下人们死死按住宋明达。
  宋明达像条濒死的鱼一般挣扎着,痛哭流涕道:“我错了,芸娘我错了……你原谅我……”
  芸娘大口呼吸,眼里迸裂出冷冷狠意。
  “你想让我原谅你?可以。”
  她轻声说:“你去把那些年欠三愿的,一笔一笔还上。你去告诉她,你不配做她的父亲,你对不起她。你去求她原谅,她原谅了,我就原谅你。”
  宋明达失了心智般,连连说好。
  边说,又边爬向冯氏,抬起头,语气命令道:“你听见了吧,去,快去把三愿请来。”
  冯氏冷冷看着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来人,把侯爷拖回去,好好看住。”
  宋明达被下人连拖带拽架出门,嚎叫声越来越远,像条被踩住尾巴的野狗,终于消失在廊下。
  冯氏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在宋明达跪下时,她就来了,将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一如十几年前那晚。
  那时,她还会为他的虚情假意委屈,为他的薄情寡义不甘。
  可如今,只剩满心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