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朝露到书房时,谢清砚已端坐案前。
见她进来,他目光微顿,起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沈朝露强忍着痛,和从前在将军府一样,福了福身:“见过先生。”
卫澹舟蹦蹦跳跳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小声问:“母妃,你走路怎么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
沈朝露揉了揉他的头,“没事。”
见小家伙的座位上摊着一本字帖,她转移话题道:“看看你写的字。”
卫澹舟迟疑了下,还是递给她看。
墨迹还新,写得歪歪扭扭,‘人’字撇太短捺太长,像个站不稳的小人。
沈朝露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团子撅嘴:“母妃笑什么?”
沈朝露道:“笑你这个‘人’,站不稳。”
小团子不服气,重新写了一个。
这回撇捺都拉长了,像伸开胳膊在打架。
沈朝露笑得更夸张,“终于有人比我写字还难看了。”
话落,她下意识偷看一眼谢清砚。
君子端方,只唇角微扬,眼底却盛着细碎的柔光,似被她的笑染了暖意。
沈朝露心头一跳,像偷藏的小秘密被撞破,慌忙移开视线。
她假装去看卫澹舟的字,却感觉那道温和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不灼人,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缠缠绕绕,落在她发顶,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
卫澹舟又写了一个,这次,他直接举着宣纸凑到谢清砚面前:“舅舅,我写对了吗?”
谢清砚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字帖,语气温和:“撇再收一点,捺要稳,像人站着,要挺直脊梁。”
说罢,他貌不经意地扫一眼沈朝露,“写字如此,做人亦如此,不必刻意逞强,却也不能轻易示弱。”
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思,为的就是她不必忍气吞声。
沈朝露心头一震,猛地抬眸。
谢清砚已低头指导卫澹舟,神色依旧温淡。
那纤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几分温润雅致。
这一刻,沈朝露对‘风骨’二字,又有了新的理解。
晚间,卫澹舟又偷偷溜了来,手里还拿着一支药膏。
“母妃是不是很疼?”
小家伙说着,就要去掀她裙摆。
沈朝露急得拦住,否认道:“我真没事。”
卫澹舟歪着头想了想,一瘸一拐地挪了两步,还缩着肩膀,像只偷了食的小鹌鹑。
“都这样了,还没事?”
沈朝露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他脑门:“你个小东西,敢笑话我。”
这次,她主动露出膝盖,趁机教导小团子:“关心也要有分寸,再是亲近之人,也不能没有规矩。比如,男女有别,母妃是女子,你是男子,哪怕你还小,也不能随便去掀母妃的裙摆、碰母妃的身子,这是对母妃的尊重。”
她顿了顿,捏了捏小团子软乎乎的脸颊,继续道:“往后不管对谁,哪怕是你最亲的人,想关心她、帮她,也要先问一句,征得她的同意,不能凭着自己的心意莽撞行事。懂分寸、知进退,才是真正的懂事,也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人,知道吗?”
小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舅舅教的‘礼’字,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沈朝露想了想,“差不多。”
说起来,这话还是卫烽教她的。
卫烽哥哥受伤后,她可没少折腾。
四处求药求偏方,更是常常忘了男女有别……最后,在被扔出亲王府之前,卫烽哥哥对她说了这番话。
好想他们……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小团子看不懂母妃的惆怅,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那澹舟以后关心母妃,先问。”
沈朝露被他逗得心软,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小家伙又趴在她膝边,仰着脸道:“我想给母妃上药,可以吗?”
沈朝露笑着点头。
卫澹舟便一边涂药,一边鼓起腮帮子,轻轻吹。
“我摔跤的时候,嬷嬷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他又仰起脸,很认真地问:“是不是好了很多?”
沈朝露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鼻子有点酸。
“嗯,不疼了。”
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谁给你的药膏?”
“舅舅给的。”卫澹凑到她耳边,天真烂漫道:“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沈朝露心一动。
小团子又道:“还有,我教你一个办法。”
沈朝露打起精神来,“什么办法?”
“再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你就凶一点。像我这样……”
卫澹舟绷起小脸,眉毛拧成一团,瞪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学,“本宫是太子妃,你大胆!”
“我试过的,嬷嬷就不敢逼我吃胡萝卜了。”
沈朝露被他逗得笑出声,“好,我记住了。”
小团子得意地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舅舅说,这招叫虚张声势,只能用一点点,用多了就不灵了。”
沈朝露看着他那张圆滚滚的小脸,“你舅舅还说什么了?”
小团子想了想,“舅舅说,有事找皇祖母,皇祖母是礼佛之人,最讲善缘。”
沈朝露若有所思,担心起另一个问题:“你舅舅同你说的话,你会告诉别人吗?”
卫澹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很认真道:“母妃,我马上就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沈朝露默默点头,“行。”
是比她强。
……
栗阳。
卫烽身体稳定了些,决定翌日启程,继续下江南。
消息传下去,各人便忙着收拾。
听雪领了采买的差事,却拐进了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伙计打量她一眼,引她上了二楼。
隔着屏风,对了暗号。
听雪便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王爷近来好了许多,吕老说脉象稳了,已经能自己坐起身,腿上也有了些力气。夜里睡得沉了,白日里胃口也好。王妃日日变着花样做吃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听那意思,怕是再过些日子,就该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