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手里餐盘哐当砸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没想惹事。
只是听到冯氏呼救,一下就想到了数月前的那晚。
那晚她也曾声嘶力竭地求救,嗓子喊破了,也没有人来。
那种绝望,刻骨铭心。
所以,她在听到呼救时,身体才会比脑子更快……
可该怎么解释呢?
人家可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夫妻啊!
芸娘嗓子发干,“夫,夫人……我……”
冯知意望着她,却忽然笑起来。
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也想起了那晚。
想起自己彼时冷眼旁观,任由宋明达折辱芸娘。
想起天亮后,她把一切归咎于芸娘‘勾引’的卑劣。
天道好轮回,如今她亲自体验一遭,方知自己的狠毒与残忍,与宋明达不相上下。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冯知意心情复杂地上前,抱住还在瑟瑟发抖的芸娘,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芸娘身子僵住,手足无措。
泪水顺着冯知意脸颊往下淌,万千愧疚堵在喉头,只剩反复低喃:“对不起……芸娘,我对不起你……”
小腹传来阵阵钝痛,冯知意身体一软,控制不住的往下滑。
芸娘惊声扶住她:“夫人,夫人!来人,快去请大夫!”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反复叮嘱胎相不稳,必须静养,万万不可动气伤身。
屋内只剩她与周瑾时,冯知意缓过几分力气,开口问道:“宋明达如何了?”
周瑾神色迟疑,低声说:“侯爷还躺在偏厅,说是头痛欲裂,火气极大,口口声声要处置芸娘,定要将她发卖处死。”
冯知意冷嗤一声:“他敢!芸娘现下在哪?”
周瑾道:“在后厨给夫人熬安胎药。”
“下人都死光了吗,非要她去做?”
冯知意怒斥一声,随之又反应过来。
怕是芸娘执意要做的,她闯下大祸,定是吓的不轻。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芸娘便端了汤药来。
走到榻前,直直跪下,药碗稳稳托在头顶。
“请夫人饶命。”
芸娘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妾有祖传药膳方子,保管能调理好夫人身子。望夫人念在妾还有用的份上,救妾一命。”
她心里清楚,宋明达说到底就是攀附高枝的暴发鼠辈,看着张狂,实则处处忌惮冯家权势,不敢真的与冯氏撕破脸面。
像条狂吠的狗,吠得凶,可只要主人一瞪眼,立刻就夹起尾巴。
所以,她能不能在侯府活下去,全在冯氏一念之间。
冯知意静静望着眼前柔弱无助的女子,内心五味杂陈。
前世也是这般,芸娘借她胎相不稳的契机,展露本事,慢慢成了她离不开的人。
只是那时的她,高高在上,只看得到芸娘如蝼蚁偷生般的卑微,却看不到她超出寻常女子的坚韧与机智。
她把芸娘的手艺,当成理所当然的供奉,从没想过,那双替她熬药保命的手,也曾替她记着每一笔账。
如今重来一遭,冯知意才算真正看清芸娘的厉害。
药膳只是她的刀。
真正厉害的,是她身陷绝境,仍能清醒地审时度势。
换作寻常女子,定会走取悦男人这条路。
可芸娘没有,她在侯府不过数月,就已看透宋明达的色厉内荏,也看清了她这个主母的底气与糊涂。
芸娘跪的不是她冯知意这个人,而是这府里,唯一能跟宋明达叫板的人。
是以,她选择示弱求生,低下头,把手里的刀递到她这个主母手里,让她心甘情愿地握住刀柄,以为自己赢了。
冯知意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若这一世她仍是前世的她,依旧会欢喜地接过这把刀,喝下这碗药,然后在日复一日的依赖中,把命交到芸娘手里。
好在,这一世,她醒了。
“起来吧。”
冯知意声音温和坦诚:“你今日救了我一命,光凭这个,我就不会让宋明达动你。”
芸娘抬起头,眼眶微红,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阿瑾,你先出去。”
冯知意支开周瑾,唤芸娘上前。
芸娘不敢违逆,端着药碗近前,细心吹了吹,方才递过去,恭敬道:“夫人趁热先把药喝了吧。”
冯知意盯着那汤药,若有所思:“你懂药理,可有稳妥法子,能让这胎留不住?”
芸娘满眼错愕。
府上谁人不知,冯氏为怀上这第二胎,吃了数不清的苦药,怎么如今反倒想放弃腹中骨肉?
冯知意似能读懂她心声,抚上隐隐作痛的小腹,语气平淡:“烂人的骨血,不要也罢。”
芸娘眼眸轻颤,不敢搭话。
冯知意却继续坦言:“若这个孩子没了,我与宋明达和离的筹码,又多一些。”
大楚律条苛待女子,妇人主动求离便是以下犯上,纵使有理也要获刑。
更何况她是太傅嫡女,执意和离,只会让冯家沦为满京笑柄。
没有冯家支持,她步步难行。
而她深知,以宋明达目前的所作所为,不足以说服冯家。
若再添一条人命,或许有希望……
芸娘看到她眼中的决绝,心头巨震,忍不住道:“夫人竟打算与侯爷和离?”
问出口,忙又垂下眼去。
“我知道你不信我。”
冯知意眼底漫开疲惫,字字剖白,“从前是我被妒火蒙心,错把所有委屈都撒在你身上,看不清真正作恶的是谁。宋明达欺辱你,榨干我的嫁妆,薄情寡义,一切的一切,都怪我心盲眼瞎,一味纵容。如今我醒了,不会再同从前一样。”
芸娘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她也想信,可她不敢。
就在这时,宋明达捂着脑袋冲进来,脸色铁青,目光直直盯在芸娘身上:“来人!把这贱婢给我拖出去!”
冯知意一把将芸娘拽到自己身后,抬起眼,直视宋明达。
“你敢。”
宋明达脚步一顿,怒道:“冯氏,你让开!她砸了本侯的头,这是以下犯上,打死都不为过!”
冯知意语气冷硬,分毫不让:“芸姨娘是入了族谱的妾室,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若敢动她,我就把今日之事,连同你这些年做的好事,一并送到都察院、御史台。我倒要看看,你的官职和爵位,还保不保得住。”
宋明达难以置信:“你不是对她厌恶至极吗?我这般处置,明明是顺着你的心意,何必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芸娘一眼,冷笑道:“冯氏,茹娘一尸两命还不够吗?”
言下之意,冯氏这般护着芸娘,分明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