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谢清砚每隔两月,回京一月,日子就这么先过了两年。
第三年,入夏之后,沈朝露却时常恹恹的。
明明往日最贪吃食,知味堂新出炉的桂花糕摆在面前,闻见甜香,便会无端胸口发闷,隐隐作呕。
晨起梳妆,对着铜镜,也总觉得浑身发软,提不起精神。
起初她只当是入夏暑气扰人,并未放在心上。
这日晚饭,谢清砚亲自炖的鲜笋,才凑近,沈朝露便蹙起眉,捂住唇偏过头,一阵反胃涌上来。
谢清砚神色一紧,“这是怎么了?”
他眼底满是担忧,指尖探上她的额头,试她体温,“莫不是中暑?”
沈朝露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脸颊泛着薄红,摇了摇头:“也不是,就是无端闻见荤腥和浓一些的气味,便觉得难受。”
谢清砚心头一动,几分猜测悄然浮上,却不敢妄自欢喜。
当即,便去请了连州城里,口碑最好的老大夫登门。
老大夫闭目凝神,细细诊脉,片刻之后,眉眼舒展,抚须含笑:“恭喜主家,夫人这是有喜了,已有两月身孕。胎相还算安稳,只是母体气血略虚,情志不宜劳顿,切忌忧思。”
沈朝露怔住,下意识轻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曾贪念,若不能相守,留一个孩子相伴,也算此生圆满。
可如今,良人就在身侧,这个小生命,竟也如约而至。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谢清砚。
历经风波,生死险境都不曾色变的首辅大人,此刻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眸色翻涌,又惊,又喜,还有一丝惶然,层层叠叠揉在眼底。
待大夫再三确认,写下安胎的方子,告辞离去之后,夫妻二人才找回几分真实感。
谢清砚蹲下身,抬眸望着朝露,声音微哑:“我们有孩子了?”
沈朝露眼眶发热,伸手抚过他鬓边的发丝,笑意漾在眉眼之间,“是,我们的孩子。”
谢清砚这才小心翼翼,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力道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家族倾覆,孑然孤行,他从不敢奢望人间天伦。
万千沉浮,万般苦楚,到此都化作了滚烫的欢喜。
他直起身,将沈朝露小心翼翼揽进怀中,竟哽咽了好几下,方才郑重道:“往后万事,都交由我来,你只需安心静养。”
这一次,谢清砚在连州留了将近五个月。
安胎药是他亲手熬的,饭食是他一点点学的,连沈朝露夜里翻身,他都能在睡梦中下意识伸手替她托一把腰。
直到帝王亲笔来信,措辞从"请"变成了"召",谢清砚才不得不收拾行装。
他走后,日子照旧。
沈朝露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沉,好在有扈大娘照应,平安放了学也跑来给她端茶递水,小大人似的。
胎动越来越明显,小家伙每到晚间便在肚子里翻来滚去,偶尔一脚踹来,疼得她龇牙咧嘴,却又不舍得骂,只想等谢清砚回来,让他也挨一脚试试。
腊月头上,连州早早地落了一场大雪。
沈朝露扶着腰站在窗边看雪,正盘算着谢清砚该动身回来了,忽然听见院里有人声。
她心一跳,挺着肚子迎出来。
院里,除了一身风雪的谢清砚以外,还有贵客。
一个披着银灰斗篷,帽檐压得低,露出半张清丽温婉的脸,含笑望着她。
另一个长发高束,身着红披风,英姿飒爽。
沈朝露眼眶顿时一热,难以置信:“三愿姐姐……”
她想上前,可肚子太大,迈不动步子,只能靠着门框冲宋三愿伸出手去。
宋三愿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微颤:“朝露,对不起,姐姐早就该来了。”
待二人说了番话后,红缨已经巡视完毕,打量着沈朝露,安心道:“料你也不敢再翻院墙了。”
沈朝露翻她一个白眼,“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长不大。”
说完,又觉不妥。
刚想找补,红缨无所谓道:“我才不要长大,王妃说了,我可以永远陪着她,当孩子当大人都可以。”
沈朝露:“……”
好吧,多少是有些羡慕的。
……
腊月十四,傍晚,沈朝露忽然发动。
宋三愿淡定指挥,红缨维护现场,一切有条不紊。
反倒是谢清砚,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红缨比他有经验,提议说:“谢大人不如去帮着擦擦汗,鼓鼓劲儿。”
谢清砚茫然:“可以吗?”
红缨反问:“有何不可?”
“对,有何不可。”得到支持,谢清砚不管旁人阻拦,坚持进屋陪产。
宋三愿和他,一左一右握紧沈朝露的手。
一个负责擦汗,一个负责喂水喂参汤,配合默契。
阵痛再次袭来,沈朝露忍不住大叫出声。
"别怕,我在这儿。"谢清砚的声音听着很稳,眼泪却是莫名的止不住。
宋三愿看他一眼,还行,比某人淡定些。
"你只管使劲,旁的事都交给我们。"她又替朝露擦擦汗,一再鼓劲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声清亮啼哭划破了栖迟院沉沉的雾色。
扈大娘朝外面等了一夜的众人喊道:"母子平安!都放心散了吧。 "
屋里,宋三愿弯腰把婴孩轻轻放在沈朝露枕边,红了眼眶。
“朝露,你做母亲了,恭喜。”
沈朝露侧过脸,看着闭着眼正奋力打哈欠的小家伙,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谢清砚低头吻去那泪痕,如释重负般低喃:“足矣。”
人生得此圆满,足矣。
他不会再让朝露受这样的罪了。
孩子小名生生,承载着谢沈两家的希望,生生不息。
大名为连舟,乃帝王赐名。
帝王说:“连是连州的连,也是相连的连,舟,是澹舟的舟。”
只有这样,他们每回叫孩子的名字,都会想起他。
他并不贪心,只想在他们的日子里,占一个小小的位置。
……
谢清砚彻底卸下朝堂权责那一年,连舟十二岁,已赴京城求学两年。
昔日襁褓中啼哭的小小婴孩,早已长成身姿端正眉目清朗的少年,承了父亲的沉稳,亦有母亲的明朗,潜心读书,知礼向善,成了二人最大的宽慰。
京城繁华,书海辽阔,是少年人的前路征途。
而连州小院,清风雅静,是历尽千帆后,谢清砚最渴望的归途。
世人皆道,他半生权谋,功成身退,是成全朝堂,成全苍生。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穷尽半生,所求不过是一场相守。
还好,还好他等到了。
栖迟苑的光阴,自此慢得温柔绵长。
风起花落,年年往复。
……
若对结局不满,那就还不是结局。
愿我们,都能有续写人生的能力和勇气。
所有番外都写完啦!
下一站,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