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爸妈的唰的一下白了。
  我妈喃喃自语,不可置信道:
  “走了?她居然真的丢下我们走了?”
  我爸急忙追问:“夏橙去Y国了?她真的不在国内了?”
  经理回复:“是的,外派项目三年,手续都走完了。说实话当时我们也挺惊讶的。因为这个项目最开始问过她,她拒绝了。”
  “说家里父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不想走远。但是大概半个月前吧,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改主意了。”
  我爸皱眉:“半个月前?”
  我妈捂脸哭道:“她走了,家里怎么办?”
  经理想了想,说:“夏橙是个很能干的员工,她在的时候确实帮公司解决了很多问题。但夏先生,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外派的名额其实是抢手的,她之前一直拒绝,我们才没有强求。”
  “后来她主动申请,我们很高兴。至于您家里的事,她当时说了,有哥哥和妹妹,应该没问题的。”
  我爸怒道:“她怎么敢真的走啊!”
  “家里这么多人等着她,她走了,老大房贷谁还?老三花销谁填?我们老两口谁养?”
  围观的同事听得一清二楚,眼神从同情变成鄙夷。
  我妈站起来,问道:“领导,你告诉我,她在Y国哪里?住在什么地方?电话号码多少?我要跟她说话。”
  经理语气冷淡:“出于员工隐私保护,我不能透露具体住址。联系方式的话,她上周换了当地的号码,无授权无法联系。”
  “你们以后,不用再来公司找她了。”
  同事在旁边窃窃私语:“原来是把女儿当血包,真是不要脸!”
  二人灰溜溜地走了。
  之后我在同事的口中,听完了爸妈闹公司的全过程。
  家里怎么办?这句话我爸从前对我说过。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你不回来家里怎么办?这些事你不弄谁弄?
  每一次他这么说,我就留下。
  我就会妥协,把自己的一切计划和想法往后推。
  但我知道,爸妈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6
  早上我刚开完会,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派出所的短信。
  说接到群众报警称我失联,家属担心人身安全,请我核实后回电。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给那个号码回了电话。
  值班民警接的,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说:“你家属说你一个月没接电话,怀疑你出事了。”
  我说:“警官,我没有出事,我是自愿外派的,换了当地的号码,只是不想联系家里而已。”
  对方沉默了几秒:“家庭矛盾是吧?行,那报备一下,你这边人安全就行。家属那边我们会告知。”
  挂了电话我猜,我爸妈大概以为报警就能把我找回来,警察找到我,施压让我接电话、让我回家、让我继续给钱。
  可她大概不知道,不想回家这件事本身不违法。
  早上我睡得正沉,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归属地显示国内。
  我按了静音,翻了个身继续睡。
  起来时,未接来电有十七个,都是同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又打了进来,我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老二?是你吗?夏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妈,你怎么有这个号码的?”
  她急道:“找警察要的,老二,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这几天身体不好,血压一直降不下去,医生说要住院,你爸也感冒了,咳了好几天,你不在家,都没人陪着上医院......”
  我笑了笑:“妈,你们医保都可以报销。医院有护工,哥和妹也在那边,你让他们陪你去。”
  “他们哪有空啊!你哥上班忙,你妹一个女孩子能懂什么?夏橙,你回来吧,就回来几天看看妈。妈是真的想你,你不回来,妈这心里空落落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打断她。
  “哥和妹不是在国内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
  我继续说:“他们都在你身边,一个开车半小时到家,一个住得比我还近。你病了让他们送去医院,有事让他们去办,我在国外跟我说有什么用呢?”
  我妈噎了一下,随即带着哭腔道:“你就是不想管妈了?你爸说的没错,你是真不打算要这个家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每次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都会嗡嗡响,心揪成一团,然后什么原则什么底线都忘了,只想赶紧安抚她,赶紧让她别哭了,赶紧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
  可现在她隔着电话跟我说同样的话,我竟然只觉得遥远。
  我轻轻说:“妈,我这边上班要迟到了,先挂了。”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之后,电话开始变本加厉。
  有时是凌晨三四点打过来,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我爸在那头咳嗽的声音,咳得撕心裂肺,我妈在旁边念叨“让你别抽烟非抽,现在好了,女儿都不管你了”。
  有时是我妹打过来,语气着急:“妈晕倒了送医院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有时是我哥发短信,说【爸查出来肺部有阴影,医生让进一步检查,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确实心口紧了一下,手搭在行李箱上犹豫了几秒钟。
  但下一秒我就想起,上个月我陪爸妈做了全面体检,报告上写着各项指标正常。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文件。
  每一次我都平静地接起来,听完,说:“知道了,好好治!”
  然后挂断。
  他们大概也发现了,以前的生病恐吓这一招,不灵了。
  7
  晚上,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我妈声音冷静:“夏橙,你告诉妈,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我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回。
  “妈,项目是三年。”
  “三年之后呢?”
  “再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前几天血压高,住院了三天,你哥去陪的。你妹也去看了。你为什么不亲自回来看看?你当真心这么狠?”
  我笑了一下。
  “妈,你们之前说的那些,有几件是真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老二,你是不是恨我们?”
  我看着窗外,Y国的夜晚星星很亮。
  我说:“不恨。”
  恨需要力气,需要在意,需要在心里反复翻拣那些旧伤口。
  我以前恨过,恨他们偏心,恨他们拿我当工具,恨他们把我每一次妥协都当成理所当然。
  可那些恨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天好像就留在了跑道上,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也跟着越来越空、越来越轻。
  恨太累了,我不想再背负任何沉重的东西。
  “不恨,但也不会回去了。妈,你们有哥,有妹,你们一家四口,好好的。”
  老家表姐突然发来消息。
  【橙啊,你爸妈最近到处说你出国了不管他们了,你爸在小区门口跟人聊天的时候说女儿飞黄腾达了就不要爹娘了,你妈在菜市场哭了好几回,说养了个白眼狼。】
  【亲戚群里都传遍了,几个姑姑气得不行,说你没良心。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别怪我多嘴。】
  我靠在办公室走廊的墙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个【嗯,知道了,谢谢表姐。】
  表姐秒回:【你不解释解释?】
  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一堆亲戚的消息涌了过来。
  【夏橙啊,我听说你出国了?你爸妈在家多不容易你知道吧?你爸高血压你妈腰不好,你走那么远谁照顾?钱不钱的不说,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大姑可要批评你了啊,做人不能这样。】
  【橙橙,听说你跟你爸妈闹矛盾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你爸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别让外人看笑话。】
  晚上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