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成了冰美人了。”老范附耳咕哝了一句。
她变了。容貌依然美丽,身材凹凸有致也没的说,可那张脸却是历尽沧桑,受尽深痛巨创,才展现出的面孔。与人相逢,笑都不会笑了,与几年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天真女孩完全不同了。那副冰冷的表情完全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喂,听见没?你还是自己赶紧找辙吧,我可管不了你——”她像轰苍蝇般回头冲我嚷嚷。
“我的手机不是被抢走了吗?如果我不舍机救你,你的手机恐怕也会被他们抢走的。”
“这我管不了。”她向前小跑起来。我紧跟其后。她要溜了,我找谁帮忙啊?见我跟着,她又停下来,很生气地冲我嚷着:“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你干吗总跟着我呀?!”她踢飞脚下的石块,却被顶得生疼,龇牙咧嘴在那儿吸气,令人忍俊不禁。
“笑屁呀?!”她白了我一眼,“你手机被抢了你找警察去呀,你跟着我一学生算哪门子事吗?”她不小心说漏嘴。
“因为你是个学生啊。你看,你长得吧还行,人呢也机灵,要是坏人盯上了就麻烦了,把你卖到深山里,你爸妈可就找不到你啦。你消消气,我就借一下下,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哼,什么叫还行呀?”她嗫嚅着,继而又叫起来,“你当我傻啊?别的你记不住,‘学生’二字你倒是记住了,我看你是心存歹心,不怀好意,乘人之危。”
“唉,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呢?”
“你怎么说我也不相信。”
“要不这样。”我把身份证、学生证、食堂饭卡、洗澡堂水卡全都掏出来递过去,“你看看,我不是坏人吧?我是南京理工大学的学生。跟你一样——不,跟你不一样,我是大学生你是小学生。我们都是受害者。你明白?我只是借你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而已。”
这回,她安静下来,目光在身份证和我的脸间来回扫视了片刻,像在印证我跟相片上是否为同一人。为确保无误,她还将身份证放我脸边比对了一下。
“不骗你吧?”我说。
她“哼”了一声,说:“万一你这些证件都是假的呢?你可是比照片上的人瘦多了……”
“我瘦吗?”我摸了下脸。
“是骨瘦如柴。”她伸了下舌头。
我又摸了摸胳膊,那儿空荡荡的一根骨头挑着衣袖。“唉,都是被我爸妈折腾的,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要不是他们老逼着我回家相亲……”不对,等等,她脸上怎么有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天啊,我说了什么?我怎么自己也说秃噜嘴了?
“瞧你那傻样!”她干脆笑出声来,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以做牙膏广告了。她有点吊眼梢,比杏核眼美女还好看。鲁米米开过眼角的眼睛都比不上她的大,而且还有神。露在外面的皮肤不如领口下面白,像是被庐山强烈的紫外线晒的,显现着健康的小麦色。要说她比鲁米米稍微逊色的地方,就是胸部了。她那儿还没发育起来,像母鸡只吃了七分饱的鸡嗉子。
“哎哎!警告你呀,你刚才往哪儿看哪?”她掩住前胸的衣襟,肃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稍微走了点神儿。”我赶紧道歉,“你还是慈悲为怀,把手机借我用一下。要不这样,你拿着手机帮我拨,按下免提我来说。”
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才很不情愿地打开手机准备拨号。忽而又像想起什么,她把手机往胸前一收,警告说:“你可别啰唆啊,有啥事赶紧说完拉倒——”
“你让我拖泥带水我也不会。我跟我爸妈打电话从不超过——”我突然发现那眼神有点不对劲,立马打住。我的嘴把门的跑哪去了呢?
她“咂咂”了两声,很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就你这样的孝顺儿,我可真替你爸妈感到不值。”她摇了摇小脑袋,用那种对不孝儿的鄙视眼神看着我,“说吧,你要打的手机号。”
我逐一说出每个数字,看着她输进手机拨通。
“哪位?”我妈的声音很大。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把手机往我跟前放了放,示意我赶紧说。
“妈,是我,于庹。”
“你个死家伙,去哪儿玩呀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害得我跟你爸日夜不宁,饭都吃不下去,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你就是旅行也得跟家里说一声。”我捂住听筒,她竖着耳朵在那儿偷听呢。发现我在注意看她,她装着大方地把手机又往我跟前送了送。
“妈,我手机丢了,您赶紧给我往这个手机里打点钱,一会儿我把微信号发给你,你让我爸转点钱过来,我好买个手机……”
“你别跟老子玩什么花花肠子。”感觉我爸夺过手机去,“赶紧回家,我已经把你的卡冻结了。不过,里面给你留了足够回家买票的钱。”
啊呀,讨厌死了,这丫头简直要笑出泪来了。
“爸,我手机丢啦,你冻不冻结都没用……”我没说完我爸那边就挂了。
她没收回手臂,拼命忍着咯咯笑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表情看向我。“喂,看看你做人的诚信,连你爸妈都不相信你,你怎么好让我相信呢?不是我不帮你,你爸妈根本不相信你这种儿子,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好了,这回你别再跟着我啦。”说完,她合上手机,拍屁股走人。
“等等。”我小心地捏住她的衣袖,怕她一叫,旁人以为我非礼她,“好人一生平安,你帮人帮到底。我这回再给我哥们儿打个电话。就这一个,如果还不行,我自己找警察去,绝不找你麻烦了。”
她生气地瞅着我抓她衣袖的手。我立马松开赔上笑脸。她白了我一眼,再次打开手机,脸上仍掩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神情,猫逗弄老鼠般地对我拖着长腔,说:“这可是你说的啊,就这一回啦,最后的一回啊!”
老范果然没让我失望,转了2000块钱让我先找地方住下。我让他再转一点,我好买个手机。他说他一会儿就到,让我住下后,给他发短信他来找我。钱到以后,我们一起去银行取钱。
“好人一生平安,帮人帮到底,放心吧,我不会骗你的钱。”她在学我。
看来她是个不错的姑娘。要是她耍赖说这钱是她的我也没辙。我们在镇上找到一家建设银行,人家正在歇业。又去各商场、酒店寻找ATM取款机。这回,她有了方向。她把我带到一个叫“晨辉”的中档酒店,从她顺手顺脚的麻利劲儿,我就知道这儿一定能取到钱。果然,在吧台后面的楼梯拐弯处,有一个建行的ATM取款机。
“你来这儿取过吧?”
“快点的,哪那么多废话?”她好像有点紧张。
我取了2000块钱,寻思她帮了很大的忙,说请她吃碗米线。
“用不着。”她扭头去了楼上。
“哎,等等。”我喊住她,突然间很怕她消失了。
“又怎么了你?”
“方便给我留个电话吗?”
“不方便。”
“我只是想给朋友发个短信,告诉他我要住哪家酒店。”
“那么多酒店呢,你干吗住这家啊?!”她站楼梯上瞪着我。
“有你在,不是壮个胆儿吗?万一再碰上那帮小混混,把我这2000块钱也抢了去——”
“瞧你那出息!”她白了我一眼,“前台有电话。”
“哎——同学,你别走,请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还是跟你爸妈——”
她的脸色倏地变了。她退下两级台阶,警惕地看着我,疾声厉色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唆?你要是再不走,我报警……”
“别——我只是想,如果你爸妈在,我上去跟老人家解释一下,刚才……”我示意她身后那团黑乎乎的血迹,“你好像,你好像受伤了——”
这回,她像受惊的小鹿,骂了声讨厌,跑上楼去。
我突然有种不祥之感——她是离家出走的。从她今天的行程看,不像是跟父母出来的。那焦灼的神色暴露她并没有安全感。她或许是青春叛逆期,偷偷跑出来的。她的年龄看上去也就像高中生,不超过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