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傲自己回来了。问他都去哪玩了,他却四处瞅着找人:“我妈呢?”
“小点声,你妈刚睡下,别吵醒她。”
“我妈病了?”他走到卧房门口,朝里面探了两眼。
“没事儿。他们呢?”
“嗨,别提了。”他压低声音,直到客厅才松开提着的那口气,“范叔叔跟于叔叔吵起来了。”
“为啥?”
“你不用知道。”他突然仗义起来,“我怎么能告于叔叔的状呢?到时候你又该找他麻烦了。”
“这可不是小事,事关飞行员情绪稳定的事情,你必须告诉我。”
儿子去卧房把门带严实,蹑手蹑脚走回来,悄声道:“当年在庐山的时候,于叔叔让范叔叔给安然姐的钱,范叔叔根本就没给,也没送她回北京,安然姐自己走的。”
“是吗?”我倒真是意外,老范怎么能这样?他可是红口白牙告诉我,安然当时接了他的3000块钱的。“你范叔叔怎么说?”
“他说给了,人家不要他也没办法。”
“他俩当着她俩的面这么吵吗?”
“没有。他俩到一边抽烟的时候,于叔叔问他,才——”
“哎嗨!”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去掏他的口袋,“他俩抽烟,你跟过去凑什么热闹?你是不是学抽烟了?你要抽烟,我可饶不了你。”
“我没抽。”他张嘴冲我哈了口气,“我是看着不对劲了才跟过去的。于叔叔可能觉得安然姐对他太冷淡了,又总不搭理范叔叔,就问他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儿。老范说:‘当年你自己亲自回去跟她道别,不就什么事没有了?谁让你总让别人为你擦屁股?’于叔叔就生气了,说范叔叔是大骗子,枉他这些年对他的信任。范叔叔就反驳,说:‘你是花钱如流水的公子哥,可我没你那么多钱打牙祭。我是给你家打工的打工仔。’于叔叔说:‘人品跟是不是打工仔没关系。因为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像亲人那样的朋友。可你骗了我。’范叔叔就说:‘你也不想想,就她那种心高气傲的劲儿,能要你的3000块钱吗?再有,你知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干吗?她在酒店对面的酒吧门口跟一帮混混打台球。我对打台球的女孩印象一向不好,你是知道的。’”
“你说什么?她跟一帮混混打台球?”我也不相信安然会打那玩意儿。
“这有啥?台球打得好的一样可以当学霸啊。安然姐当年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从小学保送到初中,从初中保送到人大附属高中,大学也是保送的。还有,她这人特仗义,北大、清华都没去,留在了人大。”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他俩打仗。”
“她俩过来了,他俩就不吵了。于叔叔跟她俩说很抱歉,今天到这儿吧。我们就回来了。本来送她们回招待所就完了,路过团史馆的时候,那雅姐说能不能进去看看,于叔叔就带她们进去了,我看过了就回来了呗。”
“他们现在人呢?”
“招待所吧。”
“这样,你也玩了挺长时间了,到这儿来也别误了学习,还是得抓紧,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觉得您去不合适。他们又不是小孩,自己会处理的。”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要是我的话,绝不希望别人管我的事。”
他以前从不这样跟我说话,即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他多半也是以试探的口吻说。现在,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变了。
“飞行员生气了就是大事儿,我得去看看。”我琢磨着老范与安然之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于庹不知道的事儿呢,要不然她对老范的敌意怎么那么明显?
“赵傲,安老师平时教你的时候,也这么冷漠吗?”
“那是酷。”他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她对谁都那样。其实,她人可好了。”
“好,你看书吧,别偷懒啊!”
“事关我命运的事儿,我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他坐在桌前把书啊笔记本啥的弄得噼啪作响。
这小子可真的变了,以往他绝不敢这么跟我说话。看来,他周围的人对他影响很大。那人除了安然还能有谁?
“儿子,你将来想干什么?”我在出门的那一瞬,突然很想搞清这个问题。
“你不去招待所了?”
“搞清这个也很重要。”
“多重要?超过你的飞行员?”
“这没可比性。你是我儿子。”
“如果我既是你儿子又是飞行员呢?”他转过身来,有点挑衅地看着我,仿佛喘气都多余地提着气等我回答。
我有点蒙圈,有种在森林中奔跑,猛然间坠入陷阱的失重感:“你还是好好复习吧,我们的飞行员好多都是双学历,还有不少硕士、博士呢,没文化到哪儿都不行。知识就是力量,知识能改变命运。”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眨着眼睛直冲我发愣。我得意地带上门,心想道:“干啥都行,飞行员就算了。”那帮家伙太辛苦了。这次出去,战场时间一般都在七八个小时,最长的时候达到16个小时。一天下来,非常疲劳。 他们在天上飞,我在塔台上坐一天都累得不行。何况他们升空作战,每次战术动作都飞到极限呢?要是出现“特情”,随时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上一次,于庹跟大梁去某海域巡航,遇到异国巡航机挑衅,于庹当即用中英文喊话,告诫对方这是中国领空,警示他们赶紧离开。对方也不示弱,跟他们对峙了好一会儿才解除僵持。那会儿我们在下面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一个从航校到空军部队能升空打仗,还要打赢仗的成熟飞行员,不仅需要强健的体魄、积极健康的精力、稳固的心理素质,还需要对党、对国家、对人民绝对地忠诚,需要关键时刻能勇于牺牲奉献的钢铁战士。儿子青春年少,他崇拜于庹,想当飞行员,或许是他想找一个摆脱目前压力的一个出口。他不知道从一名学生到飞行员的成长过程,要经历怎样的艰辛磨炼和努力呢。不过,想到时下孩子们全力以赴的高考,想到他们面临的来自整个社会的压力,觉得他们很不容易,甚至比成人活得还要艰难。青春年少好做梦。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候,要是没有高考这档子事,没有事关日后人生走向的社会考核在屁股后头等着,像他这种年纪,正是四处游走看世界的好时候。
5月的皖南,潮湿多情,雨意温暾,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春天的润泽中。去年春天乍来时,看到路两旁的高大棕榈树,还有点错觉,仿佛到了三亚、海口那类的热带季候之地。可没多久,缠绵于左右的潮湿和寒冷便把这种念头驱除得一干二净。尤其是梅雨和初冬时节,浸透骨髓的湿寒让你无处躲藏。
午后多云,地平线与远方逶迤的山峦比以往更快地衔接起来。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方才跟老婆亲热的缘故,我有点疲乏。想点支烟抽,兜里是空的。穿过小花园,来到办公楼前的水池旁,看到团史馆前面摆放了两张长条桌,两个战士用铁板拖车,正把桌上晾晒的书籍和资料往馆里搬。其中一位看到我,迅速跑了过来,给我行了军礼,请求说:“首长有什么指示?”
“继续。”我回敬了军礼。
“他们还在里头吗?”话刚出口,方觉自己没头没脑的,对方想必不明白自己说啥。谁想对方微微一笑,立即回道:“于少校刚回了团里,他的客人也都回了招待所。”
到飞行团,发现原来挂在右边的那块8团的鹰徽挂到了左侧,空出来的那个地方,预留了对手击中于庹洞库视频截图制作的铜匾。团长已经让人去县城定制了,要不了多久,它就会亮闪闪地挂在这里。于庹当初把这耻辱挂于胸前,恐怕不仅仅是向自己发出挑战,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向所有飞行员发出挑战。下个月,空军“金飞镖”的比赛将要拉开战幕。8团究竟会派谁去,私底下大家已经议论纷纷。有人说去年刚刚夺得“金头盔”的大梁师徒会在其中。也有人置疑,认为于庹把导弹打飞,大梁也有责任,他们不应该出现在“金飞镖”的序列里。
安然和范小进这时候来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