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指挥使掌事堂。
此处是指挥使裴承朗专属的治事之处,坐落于演武场西侧,避开了外头日日不绝的操练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
堂内陈设极简,清一色的深木案几、素色帷幔,无半分冗余摆件,一如裴承朗其人,清冷规整、肃静自持。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切进一方利落的光影,落在漆黑宽大的案台之上。
案头堆叠着规整的卷宗、禁军值守令牌与京畿密档,最上方平放着一封刚递入、封漆尚新的秘报,封皮落笔六字:
温氏如蕴,尽查。
裴承朗身着常制皇城司暗纹官袍,肩背挺拔如松,端坐于官椅之上。长指骨节分明,拾起那封密报,缓缓拆开。
纸面字迹简练工整,是皇城司专属的报备体例,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左都御史府嫡女温如蕴的生平履历,干净得近乎寡淡:
【温如蕴,左都御史温文海嫡长女,年十五。
幼时性情温婉守礼,十二岁遭温文海继室周氏苛责惩戒,昏厥大病一场。病愈后性情骤变,褪去温顺,行事不羁。此后屡有顶撞继母,与周氏隔阂颇深。
近两年安居府中,表面尚守闺训,内里洒脱通透。唯与嫡长兄温知节自幼亲厚,兄妹二人感情极深。】
寥寥数语,便是皇城司密探查来的全部。
裴承朗的目光在那“洒脱通透”四字上停了停,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就这些?
他抬眸,看向立在案前垂手候命的暗卫裴九。
裴九是他在皇城司的心腹,从龙武卫时便跟着他,办事利落,嘴也严实。
“安插在温府里的人,怎么说?”
裴九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回大人,温府内院规矩极严,寻常外人根本进不去。好在我们近年来暗中收买了两个内院掌事婆子,消息都是她们悄悄传出来的——
他顿了顿,似也觉得有点离奇:“温家这位大姑娘,十二岁那年曾被继母责罚过一次,晕过去小半日,醒转之后,性子像是换了个人。府里老人说,从前是个闷葫芦,打那以后忽然就……通透了许多。”
“通透?”裴承朗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九犹豫了一下:“便是……行事大胆,不拘礼数。”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几分,像是怕被责罚。
裴承朗没接话,只是眉头紧了几分。
大胆?
都敢光天化日之下,近身凑过来替他擦汗,对他一个外男毫无避讳,举止放肆到这般地步,何止是大胆。
裴九说得半点没错,半点没冤枉她。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但我们在温府的人,倒还说了件近事。”
裴承朗抬眼。
裴九斟酌着开口:“前几日温大姑娘在皇城司得罪大人,这事不知怎么被温知节知道了,温大公子动了家法,打了她二十手板。据说打得极重,半点没留情面。”
裴承朗听完动了隐怒:“我皇城司的事,如今翰林院都能知道了?把这个嘴碎的人找出来。”
他声线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查出来后直接处置了。”
“属下遵令。”裴九立刻垂首应声,然后继续禀报:“温大姑娘第二日便发了高热。”
“但那位大姑娘也是个倔的,发烧的事压着没往外透,更不敢请大夫。说是怕动静闹大了,传到继母耳朵里,又要生出事端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手也越发肿了,人也还烧着,就困在自己院里养着,对外只说是抄书禁足,旁的什么消息都没透出来。”
裴承朗眸光微沉,淡淡开口:“她就半点没求饶?”
裴九如实回禀:“回大人,未曾。”
“全程二十记手板,她全受了,半点没为自己求情。她唯一下跪求饶,是温大公子动怒,扬言要发卖她贴身丫鬟秋月的时候。”
话音落,堂内瞬间静了下来
案上的茶早凉了,茶沫子沉在盏底,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
裴承朗想起那日演武场上,那姑娘伸手要替他擦汗的模样,眼底亮得灼人,唇角弯得肆意,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
他那时只觉得荒唐,心底压着一股火,恨不得把人扔出去。
可现在……
裴承朗心中复杂难言。
这副傲骨硬气,倒是让他隐隐生出几分欣赏。世家娇女能挨罚不吭、宁折不弯,实属难得。
怕惊动继母,怕连累丫鬟,怕这怕那,唯独不怕自己受苦。
真是个傻子。
他又觉得可笑。
为一个下人甘愿屈膝求饶,轮到自己受刑吃苦,却硬扛到底、一声不吭。手板打疼了忍着,发热也藏着不说,硬生生自己受罪。
这般死扛硬忍的骨气,本该是他皇城司铁血暗卫的模样,她一个娇养闺秀凑什么热闹?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极轻,像风吹过琴弦,还没来得及听清,就散了。
裴承朗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拉开案侧的暗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只小瓶,瓶身上贴着红签,皆是太医院的印记。
他时常有密差,行踪不定,不便熬煮汤药。这些是母亲放心不下,特意托太医院制的应急丸药,让他遇事危险时随身带着,即刻便能服用。
他素来身子硬朗,行事谨慎,这些药大多闲置,从未真正派上过用场。
裴承朗将青瓷瓶取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从匣中取了一只贴着“金创散”红签的白瓷瓶,一并搁在旁边。
“把这个,”他把两只瓶子往前推了推,声音淡得像一泓静水,“让底下人以温知节的名义,送到她院子里。就说是兄长给的,不必声张。”
裴九愣了一下,抬眼看裴承朗,又飞快地垂下。
“退热散,一日两次,温水送服。金创散外敷,一日一换,忌水,忌辛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送药的人机灵些,莫要惊动旁人。”
裴九低头应是,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跟着裴承朗这些年,头一回见大人对不相干的人上心,尤其还是个冒犯过他的姑娘。
长公主赐的药给了这个姑娘,还特意嘱咐避人耳目……
裴九不敢多问,上前将两只瓷瓶小心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门扇在身后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裴承朗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棂间那一道细细的光线上,一动不动。
那姑娘现在,大概还烧着。
手肿着,发着烧,还要每日抄那些规训女子贞静柔顺的字句。
可她分明半点也不贞静柔顺。
裴承朗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那姑娘的胆大妄为,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的狼狈处境。
他闭上眼。
“荒唐。”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