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梁恩公?”
  梁千钧嘴角抽搐,猜不透这老张头是在打什么哑谜。
  但他依旧耸了耸肩,算是承认了这个说法。
  好歹能略略挽回自个儿堪比杀人狂魔,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形象。
  二人一番解释,其余三位夏家护卫这才将将认清了这个事实。
  三人顿时低头沉默,目光躲闪。
  许久。
  那个差点瘫坐在地的护卫回过神来,满脸惭愧:
  “梁少侠,我等知错。”
  方才那番误解恩人,与直接侮辱何异之有。
  “是我眼拙,恩公大德,愧不敢当。”
  那护卫踉跄半步,羞惭难抑,恨不得自扇耳光。
  他犹豫一瞬,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恩公高义!”
  梁千钧皱着眉,将这跪地护卫扶起。
  他一一避过身后几人的千恩万谢,掠步向前,闪向那倒地黑影。
  一脚把矮小黑影踹得翻了个面,露出真容。
  果然是那猴子。
  人影呼吸微弱,但仍未断绝生命。
  他头颅宽大,浓眉深目,鼻梁塌平,一副侏儒的长相。
  梁千钧自猴子身上翻出一本敛息术,扫视随后跟来的四位护卫,语气冷凝:
  “这人逃窜至此,定然是夏鸿那边出事了。”
  梁千钧咬着牙,那姬文轩的赔礼少说有几万两。
  收礼之前,夏鸿这胖子可不能就这么枉死了:
  “要么夏鸿二人毙敌成功,回来报喜。”
  “要么夏鸿二人被反杀,匪首无影无踪。”
  “但不论何种情况,都不应该是这矮子出现在我等面前。”
  梁千钧与老张头对视一眼,面露坚决:
  “我准备让这矮子带路,一去寻那龙脊寨子。”
  “你们是随我一同,还是守这半车银两?”
  财帛动人心。
  没等其他人回复,老张头直接出声,意欲断绝剩余护卫的其他想法:
  “我等将与梁恩公一并,去寻回少爷!”
  “少爷在,这银两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少!”
  “好!”
  梁千钧沉声回应,算是为所有护卫一同做了决定。
  他深深看了老张头一眼,微微点头。
  此人真乃江湖老油子,对人性洞若观火。
  梁千钧眼看着老张头将两匹老马赶至路边拴好,再熟稔地用那破旧车仓掩住银两。
  而后是进山路线。
  在老张头略显残忍的炮制下,那猴子一声尖叫,霎时醒来。
  但依旧意识恍惚,只是不断呢喃着“妖怪”一词,别无他话。
  众人逼问,这猴子虽有问必答,但对那山寨中的状况却是避而不谈。
  梁千钧每每逼问细节,这猴子都是一副头痛欲裂,近乎昏厥的模样。
  “梁恩公,我有一事请教。”
  老张头突然出声,要求二人单独交流。
  梁千钧自无不可,被老张头拉至树后,挡住其余三人视线。
  “我刚以江湖秘法,炮制那猴子时...”
  老张头声音低沉,语气越发犹豫:
  “发现他身上精血已失大半,身躯衰老腐朽,已然近乎衰死。”
  梁千钧走回猴子身旁,无视这猴傻笑,扒开衣领。
  皮肉松弛,青筋凸现,斑点密布。
  明明先前对峙之时,这矮子年龄不过二十。
  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千钧想起掠命书,与此相似,但仍然相差甚远。
  掠命书乃是死后掠走生灵余寿,而这猴子身上的情形...
  竟然是趁人还存活,便硬生生吸走其寿数!
  更加离奇可怖!
  梁千钧心中忐忑,未有透露此间诡谲。
  他与几人一番交流,仍旧决定去寻回夏鸿、傅雨凡二人。
  一行人沿着猴子半呆半傻的指引,一路披荆斩棘,走入深林。
  越深入这黑山,树影愈密。
  枝叶交错,隐天蔽日。
  连带着风声都逐渐低沉,化作幽咽低鸣。
  行至暗处,草木腐败,恶臭难闻。
  终于有护卫难以忍受这般诡异寂静,掩鼻出声:
  “这黑山匪盗偏要住在这种诡谲之地?”
  猴子呆呆傻笑,众人也只顾埋头跟随,未有响应。
  气氛越发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转过一道山坳,众人忽听远处一声马嘶,枝叶间隐约透来人烟火光。
  梁千钧领头拨开枝叶层叠,一座山寨赫然入目。
  木栅高耸,寨门粗陋,挂着青铜风铃。
  阴风阵阵,叮当作响。
  寨内篝火熊熊,映照出人影憧憧。
  笑骂声与酒气夹杂着飘来,刚从恶臭瘴气中脱身,众人一阵不适。
  瞭望台上,匪哨戴着黑布面罩,散漫坐卧。
  眼见着猴子带着五道人影疾奔而来,直至走近门口,这人才出声询问:
  “猴子,你这是又要带前来投奔的豪侠进寨了?”
  他略略扫过众人,也不等猴子回应,便“吱呀”一声打开高耸寨门。
  “真勤奋啊...”
  “不错,一个个都是身具武艺之人。”
  匪哨阴阳怪气:
  “寨主...会狠狠奖赏你的。”
  这山寨安保竟如此松散?
  梁千钧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呆傻猴子。
  那此人到底为何惊慌逃离此地?
  还有那逃奔战斗的三位一流高手...
  总不该正在寨子里握手言和,把酒言欢?
  梁千钧心中狐疑,与身后四人确认继续前行,才迈步踏入山寨。
  场景陡然开阔。
  篝火堆旁,匪众围坐。
  酒坛散落,肉香弥漫,粗野笑骂声此起彼伏。
  场地中央,长阶尽头,高台之上。
  夏鸿与傅雨凡正襟危坐,对面正是韩天罡、韩破山两兄弟。
  夏鸿表情格外凝重,他微微偏头,猛然瞥见梁千钧五人,表情大变:
  “梁少侠?”
  “走!”
  夏鸿圆脸上满是惶恐,他大声呐喊:
  “离开黑山,去济州城找我爹!”
  “就说,那人已经在黑山展开布局,去请昆吾山的老先生!”
  见夏鸿不复方才的淡定从容,群匪大怒:
  “惊慌失措,毫无绿林风姿。”
  “该罚!”
  群匪脸色苍白,狰狞可怖,对夏鸿下定判决:
  “罚,十年寿命!”
  “轰隆隆——”
  高台旁,虬结枝干自地面陡然冒出,将夏鸿周身绑得结实。
  枝干顶端扭曲绽开,露出缓缓鼓胀、不断蠕动的暗红囊包。
  而后囊包破树而出,化作黏腻触须钻入夏鸿后颈,吸吮生机。
  “呃啊——”
  夏鸿面白如纸,冷汗涔涔,气力流失,眼神涣散。
  而囊包却逐渐肥硕,脉络凸显,喷出点点绿芒。
  枝干回落地面,而夏鸿发梢的白发悄然增多,皱纹密布。
  四名夏家护卫又惊又怒,梁千钧目眦欲裂。
  绿芒飘落,群匪躁动。
  “寨主的奖赏...”
  众匪惊呼,争前恐后去争夺自空中降落的绿色光点。
  甚至有人为此扭打厮杀。
  抢得一寸光点,那匪徒面目上的狰狞苍白便消失一分,进一步向常人靠近。
  “更多寿命...”
  众匪低声呻吟,继续乞求寨主的赏赐。
  寨主?
  高台之上,原寨主韩天罡眼皮微微一抬,而后再度垂下眼眸,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