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长发男性师爷要求堂外息讼,马天顿时急了:
  “事关我与长兄的身家清白,请通判大人明察!”
  只听见师爷的语气陡然严厉:
  “若你不明事理,非要堂审,你我最好在堂前就沟通好。”
  而后语气中满是同情:
  “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么?给通判大人认个错,就这么说定了!”
  “你听好了,片刻庭审上,勿要谎称无罪申辩,勿要对判决刑罚提出异议!”
  “既然已经情愿伏罪,乞求宽宥刑罚...”
  “你若表示出些微不服通判之言行,这活罪的约定也算撤销!”
  “勿谓言之不预也!”
  师爷逃一样地跑开了,徒留马天一人呆立原地。
  “要我伏罪认罚?勿要申辩清白?”
  马天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啧啧...”
  无心顾及自家学生的精神状态,梁千钧懒得去当劳什子心理医生。
  他只是默默跟着少年,走进衙门大堂,站至人群边缘。
  将主场交由马天。
  还真和前世看到的古代堂审一模一样:
  正中悬挂“明镜高悬”匾额,案台上放置惊堂木、令签筒。
  两侧衙役手持棍棒肃立,旁边便是那长发男性师爷,正欲提笔记录。
  角落里站着一水样貌心态各异的长乐帮众,为首的便是那姬文轩。
  见梁千钧扫视过来,姬文轩狠狠回瞪过来,一转先前牢狱中的胆怯。
  但梁千钧一看不看。
  夏秋芸不是去禀报自家哥哥与夏家家主了么?
  怎么不在此地?
  难道他们夏家非得等到关键时刻,再震撼出场?
  喜欢这么玩是吧?
  堂前。
  那通判模样的人影终于注意到了梁千钧:
  “堂下何人晚到此次堂审,还对本通判视若无物啊?”
  梁千钧默默注意着马天与差役走那签票传人、核验身份的流程,只把那惊堂木后的臃肿人影当空气。
  “还不跪下问——”
  未待梁千钧有所动弹,姬文轩反而一步迈出,走至那通判身后,直接打断发言,靠近低语:
  “咳咳,姬叔叔...”
  “我先前有跟您禀报过,这梁千钧疑似是先天高手。”
  “先天?!”
  通判口中突兀蹦出这几个字,惹得师爷帮众频频侧目。
  “哪怕他真的是先天,又如何?在我方衙门里,他敢动手?”
  “况且那先前的种种安排,不就只等他率先动手了么?”
  “那安排...会起效么?”
  对所谓安排,姬文轩表示怀疑。
  但他未有直接驳斥,表情未变,话语愈发急促:
  “先前这人便不顾我施压,硬生生在我面前擒杀了帮中舵主,我怕您...”
  话未尽,但意蕴已到。
  哪怕己方也有高手在场,但自个儿的小命...
  通判心领神会,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不再纠结于梁千钧跪下之后到底应该问好,还是祈求宽恕。
  权当他是空气。
  “咳咳...”
  肥胖人影清了清嗓子,化作一副沉稳威严模样:
  “原告可有状纸?”
  马天走完流程,抬头抱拳行礼,欲要将状纸呈递通判:
  “这就呈递给上——”
  “你说你没有?”
  通判直接打断马天,眼中光芒大作,中气十足:
  “那便正好!”
  “既然没有,对质已毕,人犯当场认罪!”
  “勿要多言!”
  “你马天谋害兄长马瑞一事,真相如何我等皆心知肚明。”
  姬姓通判摆了摆臃肿大手,从令签中随意抽出一根,甩至马天面前。
  “嘭!”
  而后拍响惊堂木,直接对马天下了最后通牒:
  “你这番恶逆罪行,本应判处极刑...”
  “但皆由你哥哥先前帮会首领,姬帮主为你斡旋...”
  “为你说了众多好话,你要知恩!”
  “而你那主家,可是一无所为!”
  话毕,他扫了一眼退至一旁的姬文轩,后者含笑点头。
  通判重新换出一副郑重模样:
  “就判你,于这公堂之上,替那被自家弟弟亲手谋害的可怜哥哥,守孝祈福三日...”
  “以此换取他在天之灵的宽慰和原谅,让他亲自饶恕你亲手谋害胞兄的罪行!”
  轰!
  马天脑海中蓦得一下炸开!
  作为半个讼师,对堂审之流程自然一清二楚。
  不提击鼓鸣冤之流,光是正式升堂之后,就得呈递罪状,反驳答辩,查验证据。
  而后才是宣读判词,双方签署“甘结状”,表示服从判决。
  但这通判...
  随意询问有无罪状之后,竟然直接跳过了大梁刑律中规定的诸多步骤,单方面宣布判决!
  而且...
  不光将自己得以离开刑罚堂归功于那该死的罪魁祸首姬文轩。
  还让自己以所谓“罪犯”之身,在公堂之上守孝祈福,乞求长兄的原谅!
  长兄逝世至今,自己本就未来得及去吊唁悲痛,现在还被冠以杀人凶手之名...
  莫须有!
  马天咬紧牙关,面颊浮现血红之色。
  但他依旧本着小民本分,尝试与那通判辩驳:
  “上官,此事依照我大梁律例,不应如——”
  “我乃本城通判,如有不服,可向京城大理寺禀报...”
  肥胖人影愈发不耐:
  “但在此之前,你须得依从判决!”
  通判挥手示意身后衙役抬出那早已备好的方桌烛台,再将马天硬生生押至桌前。
  “跪下!”
  左侧的衙役粗俗推搡,甚至一脚踹至马天后膝。
  “不应如...”
  “呃啊!”
  马天再度欲要争论,却硬生生被飞来一脚卡住喉咙,佝偻身躯。
  他这辈子遭受过的最大痛楚,无非先前跪在梁千钧门口那数个时辰。
  但直到现在,马天都没有看向梁千钧一眼,向自家老师求援过一句。
  先前通判、姬文轩二人的窃窃私语,他也听得清晰。
  万事皆备,只等梁千钧率先动手...
  这般堂审自己,最终目的是老师。
  他们要等老师率先动手!
  跪下,就是认罪,就是承认是自己害了长兄!
  不跪下,就是逼迫老师出手拯救,就是中了奸计!
  少年双目血红,在少年堪称乞求的目光中,梁千钧未有动弹。
  少年心中大定,但又有一阵莫名的凄凉萧瑟涌上心头。
  此时此刻,肥胖通判、长乐帮主姬文轩的注意力全都凝聚在了梁千钧身上。
  自家学生委屈至此,这先天高手有无胆量,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梁朝为敌?
  会直接在此地衙门动手?
  众人目光焦点,梁千钧终于将涣散的目光凝聚成形,看向正与衙役僵持,依旧不肯跪下的马天。
  他轻声询问少年:
  “你还希望通过此番堂审,给自己挣出一个清白吗?”
  少年不言不语,只是面露茫然,额间有青筋抽搐。
  而后梁千钧的话语,让全场人所有人剑拔弩张:
  “如果你想尝试我的办法,那就点点头。”
  梁千钧环顾四周,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放心,我不会率先动手。”
  趁衙役被梁千钧转移走注意力,马天目光再度游移,陷入挣扎。
  衙役回过神,压住他的双肩,欲要将他彻底压跪。
  通判、衙役...还有那姬文轩。
  一个个面露哂笑,欲要探明二人到底作何抉择。
  少年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压抑。
  他唇线抿直:
  “老师,我愿意。”
  自入场以来,梁千钧首次掀起一抹微笑:
  “那便试试,我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