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屋里很暗。
  我先一步挡住镜头。
  “别拍脸。”
  导演反应很快,立刻让摄影师压低机器。
  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沙哑的女声问:“南南?今天这么早?”
  我走过去,把餐盒放到小桌上,弯腰在她面前蹲下。
  她头发白了一半,左腿常年使不上力,起身要扶着桌沿。
  她叫田秀兰。
  这世上第一个教我写名字的人。
  她耳朵不好,听人说话得看口型。
  我拿起桌上的本子,写给她看:有节目拍我,想拍屋子,脸会打码。你愿意吗?
  她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第一句问我:“给你钱吗?”
  我点头。
  她松了口气,朝镜头摆摆手:“那拍吧,别耽误孩子挣钱。”
  导演的表情变了。
  弹幕也变了。
  【我刚才是不是骂她装来着?】
  【这位阿姨是......】
  【她每天端饭是送到这里?】
  镜头扫过屋子。
  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角落堆着捆好的废纸箱和塑料瓶。
  墙边放着几瓶止痛药,药盒被摸得发旧。
  田秀兰把餐盒打开,没有先吃。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耳朵听不清,又盯着我的嘴看。
  我重复:“吃过了。”
  直播间观众却刚刚看完我买饭。
  一份包菜,一盒米饭,一碗免费汤。
  没有第二份。
  弹幕忽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字飘过去。
  【她撒谎。】
  【她根本没吃。】
  【所以她不是把饭倒了,是自己不吃也要送来?】
  田秀兰把饭往我这边推:“你再吃两口。你上课费脑子。”
  我把饭推回去:“今天食堂米饭多,我吃撑了。”
  她不信,又把包菜挑出一半放在盖子上。
  我按住她的手。
  “妈,你先吃。”
  “我不饿。”
  她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心口发闷。
  田秀兰从前总这样。
  家里有一个鸡蛋,她说自己不爱吃蛋黄。
  有一袋牛奶,她说她喝了肚子疼。
  我小时候真信。
  后来才知道,穷人的“不爱吃”,大多是留给孩子的借口。
  导演蹲在门口,声音放轻:“许同学,她是你的......”
  我说:“养大我的人。”
  不是保姆。
  不是穷亲戚。
  不是许家嘴里那些不体面的过去。
  是我妈。
  田秀兰没听清,只看见我嘴动。
  她紧张地问:“你没说我坏话吧?我屋子乱,给你丢脸。”
  我拿本子写:没有,他们都说你好。
  她笑了。
  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那就好。你在有钱人家,要乖一点,别让人嫌。”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彻底破防。
  【别让人嫌?到底是谁嫌谁啊。】
  【许家每月给八万,她为什么还要过成这样?】
  【我道歉,我刚才不该骂她抠。】
  【先别急,万一她拿许家的钱养这个阿姨呢?】
  这条弹幕飘过去时,导演也看向了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许家给我八万。
  我却吃最便宜的饭,穿最便宜的衣服,把饭送给田秀兰。
  听起来确实像一个吸血故事。
  但他们猜错了。
  从头到尾,我没花过许家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