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黑衣死士浑身滴着腥臭的江水,连滚带爬地钻出楠木门。
厚重的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合拢。
门缝里塞着的湿棉条,把平康坊这座隐秘宅院的里外世界彻底隔绝。
屋里没点几根蜡烛,光线昏暗得能吃人。
角落里那尊青铜博山炉,正往外吐着刺鼻的沉香烟气,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王家家主王珪瘫在太师椅里。
他手里那两枚盘了十几年的极品玉胆,本来转得好好的,指关节突然猛地一抽筋。
“吧嗒——”
一枚玉胆顺着指缝滑出去,砸在硬邦邦的黄花梨脚踏上,直接裂成了两半。
碎玉碴子崩到了郑家家主的鞋面上。
郑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把脚往后缩,连带着碰翻了手边的青瓷茶盏。
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没人去管那摊水渍。
这屋里坐着的五个老头,往日里跺一跺脚,大唐朝野都得跟着晃三晃。
现在,他们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像刚刷完的白墙。
“呼……嘶……”
卢家老太爷靠着椅背,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嘴唇泛着青紫色。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衣襟,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
“那探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在说胡话?”
卢老太爷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声音劈叉得厉害。
“什么叫……半个山头都没了?那可是石头山!就是几万拿着铁镐的民夫去凿,也得凿上大半年!”
崔家家主崔民干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眼珠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恶鬼。
“还在自欺欺人!那探子是死士,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谎报军情!”
崔民干咬着后槽牙,牙齿摩擦出“咯吱咯吱”的渗人动静。
他往前探出身子,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在座的几个人。
“你们用脚趾头想想!李世民那狗贼要是把那根黑管子,推到咱们各家的坞堡门口……”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渣子的冷水,兜头浇在这群门阀掌权者的天灵盖上。
郑家家主倒吸了一口凉气,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他们这些世家门阀,凭什么敢在朝堂上跟皇帝叫板?
凭的就是各州各县那些墙高城坚的坞堡,还有坞堡里养着的数万私兵。
那是用纯正青砖熬着糯米汁一层层砌起来的防御堡垒,强弓硬弩都射不穿。
可现在呢?
突厥人的石头山都被那玩意儿一口气吹成了渣。
他们引以为傲的青砖高墙,在那艘钢铁怪兽面前,跟糊窗户的破纸片子有什么两样?!
“要不……买通宫里的内侍?”
郑家家主拿袖子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油汗,结结巴巴地提议。
“弄点见血封喉的药……或者挑几个身手利索的死士,摸黑上船……”
“快闭上你那张漏风的嘴吧!”
一直没吭声的王珪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
他烦躁地把手里剩下的一枚玉胆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摸黑上船?你脑子被门挤了?”
王珪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全是冷汗。
“忘了老程带去的那几个光膀子刺客了?还没摸到甲板边缘,就被几道怪雷劈成了焦炭,现在还在太医院里躺着吐黑烟呢!”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能听见沉重错乱的呼吸声,还有灯花炸裂的细微动静。
这种等死的绝望感,像一张沾水的大网,死死捂住他们的口鼻。
“啧。”
王珪突然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干咳两声,吐出一口带着茶根的吐沫星子。
他那双倒三角眼里,重新泛起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贼光。
“你们这帮老骨头,是不是被吓破胆,连最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了?”
崔民干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王瞎子,你又憋什么坏水?”
王珪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拖着步子走到屋子中央,在满地茶水里踩出泥脚印。
“你们回想一下,那探子嘴里说的神女……是个什么做派?”
王珪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不过是个刚断奶、五岁大的黄毛丫头!满脑子只知道吃糖水、玩泥巴!”
他转过身,双手猛地按在崔民干面前的桌面上。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她懂什么江山社稷?懂什么皇权霸业?李世民跟她套近乎,无非也就是哄着骗着!”
“既然打不过,防不住……咱们为什么不能买下来?!”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四个人齐刷刷抬起头。
王珪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崔民干一脸,但他压根顾不上擦。
“咱们五姓七望,缺过钱吗?”
他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疯狂比划着,仿佛已经握住了那堆致命的钢铁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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