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带着暗红血斑的黑色军靴,一步步逼近。
鞋底碾在碎琉璃瓦上,“嘎吱、嘎吱”的动静,像是拿生锈的铁锯在刮人的头盖骨。
李世民瘫在泥水坑里,浑身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两只手像触电一样,在半空胡乱挥舞。
“不……不是!惊舟你听、你听朕说!”
大唐皇帝急得眼泪直接飙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糊得眼睛生疼。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蹭在残破的青砖上,丝绸龙袍刮出好几道大口子。
“沙子?哪来的沙子啊!”
李世民一口气没喘匀,唾沫星子呛进气管。
“咳咳咳——呃!”
他弓起腰,咳得撕心裂肺,眼冒金星。
两排牙齿上下磕碰,不小心咬到了舌根,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铺满口腔。
他顾不上吐血沫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半步。
仰着那张紫红色的脸,冲着裴惊舟那张布满杀气的脸拼命摇晃脑袋。
“朕、我……舅舅没给她吃沙子啊!真没苛待她!”
他急得结巴,连自称都乱了套。
“来人!王德!你个老不死的死哪去了!”
李世民猛地扭头,冲着身后缩成鹌鹑的太监群里嘶吼。
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条条青蛇,几乎要爆开。
“食盒!把御膳房送来的食盒给朕端过来!”
他嗓音全劈了,带着破风箱一样的漏气声。
“快点!端过来给驸马验看!”
王德趴在长孙无忌身后的水洼里,正撅着屁股装死。
听见皇帝的吼声,老太监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撑起来,膝盖骨磕在碎石子上,疼得倒吸凉气。
“奴、奴婢在!这就拿,这就拿!”
老太监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一个雕花檀木大食盒。
这盒子分量不轻。
他脚底下一滑,直接双膝跪地。
硬是拿两条老腿当轮子,在粗糙的砖面上跪行着往前蹭。
食盒底座刮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哐当。”
王德跪在李世民脚边,双手哆嗦着把食盒往前一推。
黄铜锁扣撞在盖子上,叮当乱响。
老太监满头冷汗,脑门紧紧贴着湿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一把扒住食盒边缘。
十根手指头抠得死紧,指甲盖缝里全是黑泥。
他大口吞咽着夹杂机油味的冷风,胸膛剧烈起伏。
“惊舟,你、你自个儿看!”
他抖着手,猛地掀开檀木盖子。
一股子复杂的味道,瞬间散进冰冷的空气里。
带着羊油冷凝后的膻腥味,还有粗糙面粉混着麦芽糖的发酵酸味。
裴惊舟居高临下地站着。
黑色的纳米战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眼皮微垂,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进食盒里。
分了三层的食盒,最上头摆着一碟子牡丹酥。
可那哪是牡丹的样。
因为面粉脱壳不干净,面团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
麦芽糖熬制火候过了,表面坑坑洼洼,泛着一层黯淡的焦褐色。
看着就像是几坨在太阳底下晒干了的羊粪球。
第二层,是一碗熬了一天一夜的顶级炖羊肉。
因为刚才液氮冷却的缘故,上面的厚油全结成了白花花的硬块。
羊肉本身的膻味没处理干净,混着老姜的辛辣,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这叫牡丹酥!”
李世民指着那几坨灰黄色的面团,手指头抖成了筛糠。
他委屈得声音都在打颤,眼眶通红。
“御膳房三十多个顶尖厨子,眼都没合!熬了一宿才抠出来的花样!”
他生怕裴惊舟不信,扒着食盒的边缘,急切地仰起脸。
“里头用的饴糖,那是西域进贡的!熬了十遍才滤出的甜味!”
“这羊肉,那是皇家专供的滩羊,炖烂了骨头才端上来的!”
李世民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可是倾了国库的国宴待遇啊!朕……朕自个儿平时都舍不得吃这么精细!”
不远处,跪成一排的大唐重臣们。
闻到那股子羊油和麦芽糖的混合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集体滑动。
“咕咚、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接连响起。
房玄龄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拿手肘碰了碰长孙无忌。
“辅机……那可是贡糖啊。”
老宰相压低声音,嘴皮子微动。
“一两糖十两金,平日里陛下赏咱们一块,都得供在祠堂里,这还不算精细?”
长孙无忌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鸣。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苦着脸点头。
“是极,那羊肉……闻着就软烂,这神仙莫不是挑刺找茬?”
在这些世家大族和朝廷大员眼里。
这食盒里的东西,绝对是人间极致的美味,是身份的象征。
裴惊舟没搭理李世民的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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