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上空的暗紫色云层还在疯狂翻滚。
雷弧劈在半空,炸出一串焦糊味。
李世民站在渭水码头的防滑铁板上,两条腿肚子直打转。
他死死捏着老太监王德的胳膊,指甲抠透了布料,掐进肉里。
“回宫……起驾回太极宫!”
声音劈叉,带着浓重的干涩。
几百个禁军举着牛皮大盾,把皇帝死死围在中间。
李世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跳板上。
脚底一滑,险些跪在烂泥坑里。
王德拼着老命死死扛住他的半边身子,累得直喘粗气。
大唐皇帝就这么被人半拖半架着,狼狈地钻进龙辇。
李秀宁没挣扎,由着禁军把她推上后头的一辆马车。
她手腕上的红骷髅全息警报,这会儿闪得让人眼晕。
滴滴的噪音在车厢里吵得人心烦。
车轮碾过青石板,颠得人胃酸倒流。
队伍一路狂奔,沿途的百姓全跪在街边发抖。
终于进了承天门。
厚重的包铁宫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拢。
巨大的门闩重重砸进石槽。
李世民听着这声闷响,狂跳的心脏总算往下落了半寸。
他抬头看着太极宫三丈高的红墙,粗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高墙厚瓦,多少能挡点邪乎东西。
只要那铁壳子不直接砸下来,这皇宫就是大唐最硬的龟壳。
太极殿内。
儿臂粗的鲸油大蜡烧得正旺,把金砖地面照得晃眼。
文武百官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抹冷汗,有人咬着手指甲,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发青。
李世民强撑着腰板,迈过高高的门槛。
鞋底在砖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步踩着白玉台阶,走向那把宽大的纯金雕龙宝座。
就在转身落座的那一秒,右腿膝盖一软。
他身子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抓住冰凉的龙椅扶手。
硬生生把自己按在软垫上。
手心里的冷汗蹭在金龙脑袋上,滑腻腻的。
底下的朝臣瞬间安静。
房玄龄跨出半步,手里捏着象牙笏板,手背青筋直蹦。
“陛下!城外天现异象,可是那妖舟……”
“慌什么!”
李世民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老宰相的话。
手掌震得发麻。
他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后背死死贴着龙椅靠背。
脸皮扯动,硬挤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什么妖舟异象?那是神女显灵的瑞象!”
李世民大拇指摩挲着玉带钩,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不过是朕那素未谋面的妹夫,懂点奇门遁甲的障眼法。”
“搞出点天雷地火的动静,想在朕这个大舅哥面前显摆显摆。”
程咬金拎着板斧站在武将前排,黑脸上直冒汗。
“皇上说得对!俺老程就说,哪有铁疙瘩能在天上飘的!”
老程嗓门大,震得殿顶的灰直往下掉。
“肯定是放风筝糊弄人的!”
殿下,李秀宁站在一根红柱子旁。
她看李世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赶着去投胎的死人。
“二哥,你那张嘴要是能当盾牌,大唐早统一天下了。”
李秀宁嗓子发干,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直刮人耳膜。
她扬起左手,那个红骷髅虚影在昏暗中分外扎眼。
“裴惊舟是个疯子。他不是来走亲戚的,他是来要命的。”
李世民脸颊抽搐了两下。
“三妹,你这话就见外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俯视着大殿里的群臣。
“他就算是天王老子,一个人两只手,能翻出多大浪?”
“朕这长安城有十万禁军,城外有十二卫精锐!”
“他要是敢一个人来,朕就教教他大唐的规矩!”
“砰!”
太极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两扇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几十根粗蜡烛齐刷刷一暗。
烛影乱晃,打在百官脸上,透着股阴森。
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连人带牛皮信筒,在光溜溜的金砖上滚出老远。
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驿卒的头盔早跑丢了,头发被汗水和泥浆死死糊在脸上。
“报——!”
驿卒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干嚎,嘴里往外呕出一口血沫子。
他双手死死举着一个沾满汗碱的竹筒。
“东海急递!登州刺史王茂春……八百里加急!”
大殿里死寂。
只能听见驿卒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王德迈着碎步跑下去,从驿卒手里抠出竹筒。
老太监手抖得像筛糠,几次都没抠掉筒口的火漆印。
最后干脆用残牙去咬。
蜡渣子掉了一嘴,他把那张揉得皱巴巴的麻纸抽出来。
双手捧着,一步一磕绊地递上玉阶。
李世民一把扯过麻纸。
纸面上全是脏兮兮的汗指印,还有半个盖歪了的青铜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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