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支线的列车裹挟着钢铁的节奏,将城市的纷扰远远甩开。
  陈锋靠窗坐着,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后掠的田野山峦,瞳孔里映着铁轨冷硬的光泽。许大茂那场闹剧留下的腌臜气息,已被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声碾碎,抛诸脑后。
  支线站区依旧矗立在荒僻之地,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新站长周志国治理下,规章标语上墙,工具物料摆放齐整,职工们步履匆匆,见面点头间带着分寸感。陈锋的归来未引起波澜,一切按部就班。
  他即刻投入积压的工作。周站长召开安全例会,重点讨论即将到来的汛期防范。墙上挂起大幅线路图,红笔圈出几处历年易发水害的风险点。
  “今年气象部门预警,降雨可能偏多。”周站长指尖敲击地图一处河谷地带,“七里沟这段,是重中之重。老路基,护坡单薄,上游还有个小型塘坝,年久失修。”
  陈锋凝视地图:“七里沟弯急坡陡,一旦水位上涨漫过路肩,冲刷路基,极易出险。建议提前储备片石、木桩,和工务段协商,对护坡进行加固。”
  “同意。”周站长点头,“陈班长,你带队实地勘测一遍,拿出具体加固方案和抢险预案。要快。”
  散会后,陈锋立刻召集班组,分配任务。次日拂晓,他便带人奔赴七里沟。
  实地情况比图纸更严峻。路基边坡陡峭,表层卵石泥土松动,几处已有轻微滑塌迹象。上游那座塘坝坝体斑驳,泄水口堵塞严重。陈锋仔细测量、拍照、记录,与组员商讨加固点位和物料估算。
  一连数日,他们早出晚归,踏勘沿线所有风险点。陈锋要求极严,每个数据必须精准,每个预案必须考虑最坏情况。组员们虽疲惫,却无怨言,他们清楚,这些准备关键时刻能救命。
  方案迅速上报,审批、物料调配同步进行。工务段派出技术员现场对接,联合勘查塘坝。
  “这坝像个闷葫芦,”工务段老技术员摇头,“淤积严重,泄水不畅。暴雨一来,水位猛涨,对下游路基压力太大。彻底清淤疏通,工程量不小,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天空云层日渐厚重,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山雨欲来的气息越来越浓。
  周站长面色凝重,下令加快进度,同时要求陈锋班组加强该区段巡视频次。
  这日黄昏,陈锋带人完成最后一次巡查,天色已晦暗不明。远处雷声隐隐滚动。
  “班长,看这架势,雨小不了。”组员望着黑沉的天际,语气担忧。
  陈锋检查着刚刚堆放在路旁的抢险物料:“预案都熟悉了?各自岗位明确了吗?”
  “明确了!”
  “好。回去抓紧休息,夜里可能要有硬仗。”
  回到站区,暴雨前兆已十分明显。狂风卷着砂石抽打站房,电线呜呜作响。周站长坐镇调度室,不断与上级及气象部门沟通。
  夜间十时许,暴雨如期而至,倾盆而下,砸在屋顶棚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调度室电话铃声、电报声、对讲机呼叫声瞬间密集起来。
  “七里沟水位上涨迅猛!”
  “塘坝水位已超警戒线!”
  “报告!K159+300处发现边坡滑塌,掩埋侧沟!”
  坏消息接踵而至。
  周站长一拳砸在桌上:“命令: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人员按预案就位!陈锋!”
  “到!”
  “你带抢险一队,立刻赶赴七里沟!带上电台,随时报告情况!重点是塘坝和路基护坡!必要时,可果断采取紧急措施!”
  “明白!”
  风雨如晦。卡车灯光艰难劈开雨幕,载着陈锋和抢险队员冲向七里沟。路上积水已深,车轮不时打滑。抵达现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河水咆哮着暴涨,浑浊的浪头猛烈冲刷着路基坡脚,部分护坡已被掏空,塌陷处不断扩大。上游塘坝在雷光闪烁中显出一个危险的轮廓,水位离坝顶仅剩尺余。
  “一组打桩固坡!二组搬运沙袋加固路基!三组跟我上坝看看!”陈锋的声音在风雨中依旧清晰。
  坝体泥泞湿滑。陈锋带人艰难攀上,只见泄水口被杂物堵死,水面漂浮着大量枯枝断木。水位仍在上涨,坝体颤抖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必须立刻疏通!不然坝要顶不住了!”组员惊呼。
  “来不及了!”陈锋判断形势,“水流太急,下去人太危险!炸开泄洪口侧下方,加大泄流量!”
  “炸药?这……”
  “工务段预留的应急物资里有!跟我来!”
  他们冒雨冲回车辆,取出密封保管的少量应急炸药。陈锋迅速计算用量和爆破点,亲自带人再次冒死接近坝体。
  安装、引线、撤退……所有动作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完成。
  “引爆!”
  轰隆一声闷响,泥水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泄洪口侧下方被炸开一个豁口,洪水奔腾而出,压力骤减。
  几乎同时,对讲机传来路基处队员急促的呼叫:“班长!下游护坡垮了一大片!快顶不住了!”
  陈锋心头一紧:“沙袋!全部压上去!木桩打深!快!”
  他飞奔下坝,加入抢险队伍。雨水模糊视线,脚下泥泞不堪,众人冒着被洪水卷走的危险,拼命加固路基。
  沙袋扔下去就被冲走,木桩难以打入坚硬的地层。洪水疯狂肆虐,一段路基明显下沉,钢轨悬空!
  “报告调度!七里沟路基出现悬空!请求立刻封锁区间!”陈锋对着电台嘶吼。
  “同意封锁!已通知后续列车!陈锋,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必须保住线路!支援马上就到!”周站长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噪音传来。
  保住线路?陈锋目光扫过咆哮的洪水和摇摇欲坠的路基,又看向那堆预备的片石。
  “用片石!集中填埋悬空段!快!”
  这是最后的办法。沉重的片石被一块块推入悬空处,砸起巨大水花。洪水力量巨大,投石进度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惊心动魄。就在众人几近力竭之时,一道强烈光柱从雨幕中射来——工务段的大型抢险机械和支援队伍终于赶到!
  挖掘机、装载机的轰鸣加入战斗,局面顿时改观。巨石被精准投入悬空处,护坡得到加固。
  经过彻夜奋战,凌晨时分,雨势渐弱,洪水缓缓退去。七里沟路段保住了,尽管伤痕累累,但主体结构未遭毁灭性破坏。
  天色微明时,周站长亲自赶到现场。看着浑身泥浆、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清亮的陈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后续的清理和修复工作持续了数日。陈锋几乎没合眼,始终盯在一线。
  事迹很快传开。分局简报上刊登了支线站区成功处置七里沟重大水害险情的通讯,点名表扬了陈锋及其班组的英勇表现和关键作用。
  表彰会上,周站长将奖状递给陈锋时,低声道:“炸坝泄洪,胆子不小。但判断准确,处置果断。好样的。”
  陈锋敬礼:“职责所在。”
  散会后,他独自一人再次走到七里沟。经过抢修,路段已恢复通车。阳光洒在重新夯实的路基和加固的护坡上,河水温顺了许多。
  他站在曾经险些失守的地方,脚下是坚实的道砟。
  风雨洗礼过的铁路,沉默地伸向远方。
  他知道,下一次挑战或许已在路上。
  但他脚下的路,亦更加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