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举报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陈锋心上。
他没有立刻行动,将信锁进抽屉,照常主持处务会,处理公文,甚至参加了分局组织的工会活动,言谈举止与平日无异。
暗地里,他却调动了全部警觉。他不再直接通过系统查询任何与“红星厂”或“冯玉兰”相关的敏感信息,转而将精力投入到“安全隐患数据库”的深化应用上。
他组织了一次全局范围内的“行车关键部件运行质量分析会”,要求各段站提供近三年的故障数据、更换记录和维修成本分析。
会议通知下发,理由充分——为下一步精准分配安全技改资金提供依据。各段积极响应。
分析会当天,会议室里坐满了技术骨干和财务人员。陈锋亲自主持,开场简洁明了:“今天只谈技术,只看数据。哪个部件问题多,哪个批次故障率高,哪个厂家售后跟不上,都摆到桌面上说。数据说话,不扣帽子。”
气氛放松下来。各段代表开始依次发言。
“我们段那批三型车闸瓦,磨损异常,平均寿命只有标准的三分之二。”
“制动软管接头,漏泄率明显偏高,尤其是‘红星’厂供的那几批。”
“说到‘红星’,他们那个主阀,调试起来特别麻烦,公差控制肯定有问题!”
话题不知不觉聚焦到几个特定产品和厂家上,“红星配件厂”的名字被频频提及。抱怨越来越具体,数据越来越详实。
陈锋认真记录,偶尔插话引导:“李工,你刚才说‘红星’主阀公差问题,有没有具体测量数据支撑?”
“有!我们都留着呢!回头就报给数据库!”
“张科长,你提到售后推诿,具体是什么情况?”
“别提了!反应问题,先是拖,后来干脆说我们操作不当!哪有这样的!”
会议成了诉苦会和证据收集会。陈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让助手将所有发言详细记录,特别是涉及“红星厂”的问题,要求提供详细数据、批次号、联系记录等佐证材料。
散会后,几位老工程师围着陈锋,情绪激动。
“陈科长,您可得管管!这帮人太不像话了!”
“就知道糊弄!好东西都卖外面去了,给咱们的都是次货!”
“再这么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陈锋神色平静:“老师们傅放心,问题摆出来了,就要解决。大家把材料整理扎实,报上来。分局会研究处理。”
他回到办公室,将会议记录和收集到的线索再次整理。与那封匿名信的内容相互印证,很多细节对上了。冯玉兰和“红星厂”的问题,绝非空穴来风。
但他依旧按兵不动。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几天后,破绽来了。
刘处长突然召见陈锋,脸色不太好看,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陈锋啊,有个情况。”刘处长推了推眼镜,“局办转来一份群众来信,反映……反映你工作方式有些急躁,在下面搞人人自危,还……还插手干预企业正常经营,给某些厂家造成困扰。”
陈锋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处长,我不明白。我们最近主要在推动数据库建设和开分析会,都是正常工作。干预企业经营从何说起?”
“信里说,你组织的分析会,有针对性的打压‘红星配件厂’这样的老牌企业,影响很不好。”刘处长敲着那份文件,“红星厂那边,也有领导递话过来了,表示很关切啊。”
动作真快。倒打一耙。陈锋立刻明白了。这是对方的反击,试图给他施压,让他知难而退。
“处长,分析会是基于各段实际上报的数据进行讨论,目的是找出共性问题。如果‘红星厂’的产品确实存在问题,我们应该督促其改进,而不是掩盖。”陈锋语气平稳,“至于插手经营,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从未向任何企业提出过超出安全标准的要求。”
刘处长沉吟片刻:“你的工作我是支持的。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红星厂是多年的老关系,有些事情,要讲究策略。最近……低调一点。”
“我明白。”陈锋点头,“我会注意。”
离开处长办公室,陈锋眼神冷了下来。对方的反应,恰恰证实了他们心虚。这潭水,他蹚定了。
但他没有立刻硬顶。他暂时放缓了对“红星厂”问题的集中梳理,将精力转移到其他几个共性问题的技术攻关上。同时,他指示数据库管理人员,对涉及“红星厂”的投诉数据,进行更精细的分类和加密存储。
暗地里,他通过王副队长这条线,了解机务段那边对“红星厂”部件的使用情况和内部反馈。王副队长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妈的,那帮孙子又送了一批货来,老孙签收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估计又不是什么好鸟!小陈,你那边可得盯紧点!”
“我知道。王队,帮我留意一下,这批货的批次号和具体是哪个人经手送的。”
“行!包在我身上!”
又过了几天,那封匿名信的寄信人,竟然再次通过一个公用电话亭,将电话打到了陈锋的办公室座机上。声音经过处理,嘶哑难辨。
“陈科长……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冯玉兰……她上面有人……你动不了……但她手下那个管销售的副厂长,叫赵奎的……他怕事……知道得多……可以从他那里……”
电话戛然而止。
陈锋放下话筒,心脏怦怦直跳。赵奎?又一个名字。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无论是不是陷阱,这个赵奎,必须查。
但他不能亲自出面。他想到了一个人——保卫科那位参与过机务段调查、办事稳妥的老张。
他约老张在分局外的一家小茶馆见面。
“张科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陈锋开门见山,压低声音,“私下了解个人,‘红星配件厂’一个叫赵奎的销售副厂长,看看他什么情况,风评如何,最近有什么动静。务必谨慎,不要惊动任何人。”
老张是明白人,立刻点头:“明白。陈科长放心,我有数。”
两天后,老张反馈了信息:赵奎,48岁,红星厂老销售,据说最近和冯玉兰闹得不太愉快,好像是因为分赃不均。这人好赌,外面欠了不少债。
陈锋眼中精光一闪。好赌,欠债……这是弱点。
也许,突破口真的在这里。
他正思索下一步如何接触这个赵奎,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刘处长,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不容置疑。
“陈锋啊,刚刚接到局里通知,有一个去铁道部干部管理学院进修半年的名额,经处里研究,决定派你去。机会难得,好好珍惜,明天就报到吧。”
进修?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锋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