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分局预警成功的消息,像一缕春风,短暂驱散了铁路局安监部内关于试点工作的疑虑。但陈锋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东线分局本就基础好,试点成功有其必然性。真正的硬骨头,是基础薄弱、管理粗放的两江分局。那里的试点成效,才真正决定着他这套信息化管理思路能否在全局面推广。
  他将工作重心更加倾斜到两江分局。与技术处李默团队频繁往返于省城与两江市之间。与东线分局现代化调度中心形成鲜明对比,两江分局机关办公楼显得陈旧,机房设备老化,基层站段更是条件艰苦。
  第一次组织两江分局相关科室和重点站段负责人开会,氛围就透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与观望。分局长老吴,是位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铁路,脸上刻满风霜,话不多,眼神里带着审视。主管安全的副局长吴大勇(与分局长同姓不同宗),态度客气,但言语间透露出对“上面新花样”的本能谨慎。
  陈锋没有空谈大道理,直接让李默演示为两江分局量身定制的简易版系统原型。系统界面朴素,功能集中在隐患上报、维修记录、风险提示等几个核心模块,支持通过分局机房服务器和简易手持终端(当时流行的PDA雏形)两种方式访问。
  “各位领导,”陈锋指着投影屏幕,“这套系统,不求高大上,只求解决实际问题。目标就三个:一是让一线发现问题能及时报上来,二是让管理层能看清风险在哪里,三是让整改过程有记录、可追溯。”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下面工人会不会用还是个问题……”
  “设备钱谁出?坏了谁修?”
  “天天报问题,哪有那么多问题可报?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陈锋听在耳里,不动声色。他看向老吴局长:“吴局,两江分局的情况您最清楚。咱们试点不搞强迫,自愿原则。先选一两个条件具备的站段试试,比如机务折返段和凤鸣镇线路工区。局里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培训我们派人下来搞。成效好了,再慢慢铺开。您看怎么样?”
  老吴沉吟片刻,磕了磕烟灰:“陈主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两江分局肯定配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下面职工文化水平参差不齐,习惯老一套,推行起来肯定有难度。到时候效果不理想,陈主任可别怪我们工作不力。”
  “只要真心实意去推动,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效果不理想责任在我,不在分局。”陈锋语气肯定。
  试点就在这种半推半就的氛围中启动了。陈锋和李默团队扎根在两江,不再像在局里那样开会听汇报,而是直接下沉到选定的机务折返段和凤鸣镇工区。
  机务折返段长老吴(此吴非彼吴),是个黑脸汉子,对新技术将信将疑。陈锋也不急,先是跟着他泡在检修地沟里,看工人修车,听他们抱怨配件难领、记录繁琐。等混熟了,才拿出PDA,手把手教老吴怎么用:“吴段长,你看,发现闸瓦磨耗超限,不用跑回办公室填单子,就在这儿点几下,拍个照,直接就传到段里和分局了。上面立马能看到,安排换件也快。”
  老吴试着操作了几次,嘟囔着:“这玩意儿……是比跑腿强点。就是这屏幕小,老花眼瞅着费劲。”
  “字体可以调大。”李默赶紧上前调整设置。
  在凤鸣镇线路工区,挑战更大。工区长是个姓赵的老工长,对PDA直摆手:“使不来使不来!我这粗手粗脚的,别给按坏了!还是我的小本本踏实!”工区大多是老工人,对电子设备有本能的排斥。
  陈锋改变策略。他不再强调设备本身,而是聚焦工区最头疼的“病害上报”流程。当时,线路发现隐患,工区要手工填写“病害通知单”,派人送到领工区,领工区再报给段里,流程长,效率低,还容易丢单。
  陈锋让李默在系统里简化了上报流程,工区只要选择隐患类型(如“轨距超限”、“扣件松动”),填写地点编号,系统自动生成任务单流转。他找来工区唯一一个高中毕业的年轻工人小刘,重点培训他使用PDA上报。“小刘,你年轻,学得快。以后工区发现病害,你负责录入,省得老师傅们跑腿了,行不?”
  小刘有些腼腆,但跃跃欲试:“行,陈主任,我试试!”
  试点初期,问题层出不穷。设备死机、信号不稳、操作失误、数据错漏……老吴段长和赵工长没少抱怨。陈锋和李默团队几乎是24小时待命,出现问题立刻赶到现场解决。过程中,他们不断根据反馈优化系统,简化操作,增加提示。
  转机出现在一次小雨后。凤鸣镇工区巡道时发现一处路基轻微下沉,小刘用PDA上报了隐患并拍了现场照片。系统立刻将任务单派给了领工区和段技术室。技术员通过照片初步判断了风险等级,当天就派人到现场核查,第二天就安排了维修。而在以前,这样的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三四天。
  赵工长看着迅速处理好的路段,挠了挠头,对陈锋说:“陈主任,这东西……好像还真管点用。”
  更显著的成效出现在机务折返段。通过系统积累的数据,李默团队分析发现某型号机车的一个辅助风机故障率异常偏高。顺藤摸瓜,查出是批次性质量问题。段里据此向厂家提出了索赔和更换要求,避免了更大损失。老吴段长这下服气了,主动要求给段里多配几台终端。
  试点三个月后,陈锋在两江分局组织召开了一次阶段总结会。会上,老吴段长和赵工长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了系统带来的变化:上报快了、处理及时了、责任清楚了、心里有底了。虽然问题还有,比如设备维护、人员培训仍需加强,但肯定的声音占了主流。
  分局长老吴听完汇报,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看来,老办法也得跟着时代变一变。陈主任,试点效果不错,下一步,可以考虑在分局范围内扩大试点。”
  消息传回铁路局,郑部长在部务会上公开表扬了两江试点工作,称之为“老基地焕发新活力的有益探索”。之前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处长们,态度开始转变。综合处长老王虽然没再公开反对,但在资源调配和协调支持上,依然不冷不热。
  陈锋对此已有预料。他知道,在两江分局取得的突破,只是证明了信息化手段在薄弱基础上的适应性。要真正在全局层面推开,必须将其融入现有的安全管理体系,形成制度性安排。他下一步的重点,是着手起草《铁路局安全生产信息化建设指导意见》,试图将试点经验固化为长效机制。
  然而,就在他埋头起草文件时,局办公室转来一份通知:部里将组织对各铁路局安全管理创新工作进行调研评估,调研组由部安监司领导带队,下周抵达。通知要求各局准备汇报材料,重点展示特色做法和成效。
  陈锋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如果能将两江分局的试点成果作为全局创新亮点成功展示,无疑将极大助推他的信息化建设方案。但同时也将他和他的方案推向风口浪尖,接受更高级别、更严格的审视。
  他合上笔,深吸一口气。深耕已见微光,但能否迎来丰收,接下来的这场“大考”,至关重要。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李默的号码:“李处长,部里调研组要来。两江的试点总结材料,我们需要再提炼一下,要突出数据对比和机制创新。对,重点是解决了什么老问题,形成了什么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