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分局平台数据库遭人为破坏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对外统一口径是“系统故障,紧急修复”。郑部长的震怒和“一查到底”的指示,给调查工作蒙上了一层凝重而紧迫的色彩。陈锋深知,此事处理稍有不慎,不仅会令信息化建设成果毁于一旦,更可能引发局内部的地震。
  技术团队在李默的带领下,日夜不休,终于利用备份数据和日志记录,艰难地恢复了数据库的完整性和正常运转。平台功能得以保全,但这次事件暴露出的安全漏洞和管理隐患,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陈锋心里。
  保卫处的调查进展缓慢。张工这条线几乎断了,那个不记名的电话卡和现金交易方式,显然经过精心策划,难以追踪源头。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陈锋没有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保卫处。他清楚,这种阴损的手段,目的不仅仅是破坏系统,更是针对他个人和改革方向。对手隐藏在体制的阴影里,熟悉规则,善于利用漏洞。常规的调查手段恐怕难以奏效。
  他决定采取一种外松内紧的策略。表面上,他全力投入到系统的加固和推广工作中,仿佛事件只是一次意外插曲。他多次前往东线分局,慰问技术团队,稳定军心,并与赵东海一起,迅速部署了更严格的数据安全管理制度和操作审计流程。对于西陇分局等推广单位,他表现出更大的耐心和灵活性,同意放缓节奏,加强前期培训和试点,以消除对方的顾虑。
  暗地里,他却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排查。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利用日常工作的便利,悄然观察、分析。他调阅了信息中心近半年的人事变动、岗位调整记录,特别是与张工有过工作交集或可能存在利害冲突的人员情况。他重新梳理了信息化建设推进过程中,在各个关键节点上持明确反对或消极态度的人员名单及其理由。他甚至仔细回忆了局务会、部分会议上的每一次争论细节,试图从中捕捉异常的蛛丝马迹。
  这个过程如同在深潭中摸索,昏暗而艰难。大量琐碎的信息需要筛选、比对,却很难找到直接的关联。陈锋像个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将一个个看似无关的点串联起来。
  一个偶然的发现,引起了陈锋的注意。在翻阅一次老旧的技术协调会纪要时,他发现当时讨论的一个技术方案,与后来平台采用的架构有细微差别。那个被否决的方案,其主要提议者,是当时信息中心的一位资深工程师,姓刘,后来因为“个人原因”调离了信息中心,去了一个相对清闲的部门。而这位刘工,与张工曾在一个项目组共事过,据说是张工的“师傅”。
  陈锋立刻让李默调出刘工调离前负责的所有项目资料和系统权限记录。同时,他通过私人关系,侧面了解刘工调离的真实原因和其后的表现。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刘工当年对未能主导核心平台建设耿耿于怀,认为自己的技术能力未被重视,调离后一直情绪低落,与信息中心一些老同事仍有往来,偶尔会发些牢骚。
  这些信息,让刘工的嫌疑陡然上升。他有动机(怀才不遇的怨恨),有条件(熟悉系统架构和漏洞),也有渠道(通过曾经的师徒关系影响张工)。
  但这一切都只是间接推测,缺乏直接证据。如何证实?直接询问或调查刘工,必然打草惊蛇。
  陈锋陷入了沉思。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对手放松警惕、主动露出破绽的契机。
  就在这时,局里发生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人事变动:因年龄原因,郑部长即将退居二线,新的局长人选正在酝酿中。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几位副局长都被提及,其中主管运输的副局长钱伟呼声较高。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激起了新的涟漪。局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许多人开始观望,甚至暗中活动。
  陈锋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对手处心积虑地破坏,目的是阻挠改革、打击他的威信,最终可能还是为了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新局长人选未定,正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关键时刻。如果他能制造一种假象,让对手认为他已经因数据库事件焦头烂额、前途堪忧,信息化建设可能就此停滞,那么,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或许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为了进一步巩固“战果”或撇清关系而采取新的行动。
  他决定以身入局,演一场戏。
  在接下来的一次部分会议上,当讨论到信息化建设下一步规划时,陈锋一改往日积极进取的姿态,表现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承认推广过程中遇到很多困难,特别是西陇分局的抵触和此次东线平台的“意外故障”,让他感到压力巨大,建议适当放缓步伐,集中精力做好现有系统的巩固和运维。
  他的表态让与会者颇感意外。几位原本支持他的处长面露诧异,而之前持反对意见的人,则难掩幸灾乐祸之色。钱伟副局长更是以一种“早知如此”的口吻说:“陈主任能认识到困难是好事。改革嘛,还是要稳扎稳打,不能急于求成。”
  陈锋的“退缩”,很快在局里传开。加上郑部长即将退休的背景,许多人开始认为,陈锋和他的信息化建设大势已去。
  陈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各方面的反应。他叮嘱李默,对外保持低调,但对系统后台的监控要更加严密,特别是对敏感操作和异常访问的日志记录。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陈锋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李默打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陈主任!有情况!监控发现一个异常登录尝试,IP地址伪装成信息中心内部网络,但防火墙识别出是外部代理跳转!对方试图访问的,正是之前被破坏的数据库区域的核心日志文件!我们设置了陷阱,对方触发了警报,虽然立刻断线了,但我们追踪到了代理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就在本市!”
  陈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通知保卫处,按预定方案行动!注意保密,控制知情范围!”
  “明白!”
  保卫处和技术处组成的联合行动组迅速出击,在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出租屋内,控制了一名正在操作电脑的年轻男子。现场查获了用于作案的电脑、匿名上网设备和少量现金。
  初步审讯,男子承认是受人指使,任务是尝试删除特定日志记录,目的是“让之前的事情彻底死无对证”。指使方式与张工案如出一辙:不记名电话卡和现金交易。但他提供了一个新线索:上次交易时,他无意中听到对方在电话里似乎称呼了一个姓氏,像是“刘”或者“柳”。
  线索再次指向了刘工!
  保卫处立即依法传唤了刘工。面对突如其来的讯问和逐渐清晰的证据链,刘工起初百般抵赖,但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部分间接证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最终崩溃,承认了因对岗位调整不满,受人怂恿和利诱,策划并实施了数据库破坏行为,并试图销毁证据。
  但当问及“怂恿和利诱”他的幕后主使时,刘工却咬死不说,只声称对方隐藏极深,他也不知道真实身份,所有联系都是单线的。
  案件似乎又可以到此为止,抓到一个“替罪羊”。但陈锋和保卫处都判断,刘工背后一定还有人,这个人能量不小,且让刘工感到极度恐惧。
  如何撬开刘工的嘴?直接的压力可能适得其反。
  陈锋向郑部长和保卫处长建议,改变策略。他对刘工进行了一次单独的、非正式的谈话。他没有逼问幕后主使,而是心平气和地帮他分析利害。
  “老刘,”陈锋语气平和,“你的技术能力,我是了解的。一时糊涂,走了弯路,可惜了。你现在扛着,以为能保护谁,或者能等到什么转机?但你想想,对方能让你干这种事,关键时刻会保你吗?恐怕只会弃车保帅。你把事情全扛下来,等待你的是什么?而如果你能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虽然也要承担责任,但至少算是有立功表现,将来还有机会。你的家人怎么办?”
  陈锋的话,戳中了刘工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双手颤抖,最终老泪纵横,吐出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