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严立诚没有再说话,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飞速后退的街景,手中的文件被他攥得更紧了,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车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张伟也没有再多说,安稳地开着车。
他知道,严立诚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如水。
过了好一会,严立诚似乎逐渐接受了一些事实,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紧文件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些。
转过头,看着张伟,接着沉声追问:
“你说你这么做,也是在帮你们父子,这又怎么说?”
张伟和他对视一眼,目光真诚且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微微点头:
“严大叔,我已经打听过了,就在一个月前,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来到严家村找你。”
“虽然过程是怎样的我不得而知,但那两个西装革履的人离开后没几天,你就出现在了我爸的车前寻死。”
“我猜,这两个人,肯定极尽所能激发了你心底的仇恨,并给了你不少承诺,对吧?”
严立诚对张伟能够知道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能量和手段,远超出他的想象。
没有否认,也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
“没错,他们突然找到我,说他们老板和你爸有仇,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并给我提供必要的支持,比如提供让我接近你爸的机会,只要我杀了你爸,就会给我很大的好处。”
事已至此,严立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毕竟张伟连那两个黑衣人找过他的事情都知道,再遮遮掩掩只会显得可笑,索性将实情全盘托出。
张伟闻言,眼神一闪,目光里掠过一丝精芒,随即恢复了平静,接话道:
“严大叔,他们口中的老板,就是我和我爸的重大仇人,他们来自京城,来到松城不怀好意,就是想掌控望盛集团。”
“我们和他们之间本来没有任何关联,是他们为了扩张势力、获得更多利益,才强行这么做的。”
“他们对你说的有仇,不过就是他们自己的私心饕欲。”
“我帮严大叔你,也是想事后你配合我,将背后这个老板抓住,将他送进牢狱里去。”
张伟清楚,如果单纯地说想帮严立诚完成人生救赎,严立诚多半不会相信。
而加上他自己本身也有动机,就会削弱严立诚的疑虑,更愿意相信他。
这不是欺骗,而是坦诚,我帮你,同时也需要你帮我,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是谁的棋子。
而且,这本身就是真的,张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他要借严立诚的手,将总坛在松城的势力触手连根拔起,将那个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王实彻底绳之以法。
果然,严立诚听完,更加相信了。
或许也是因为,从认识张伟开始,张伟给他的感觉和印象就很好。
张伟从来没有因为他是保安就轻视他,也从来没有因为帮了他就高高在上。
每次见面都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每次聊天都是那副平等的姿态。
张伟显得真诚坦率,说帮他,也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将双方置于一个对等面,各取所需,而非单方面利用。
这种做事方式,让他感到舒服,也感到放心。
这可比那两个黑衣人当初找到他时,对他威逼利诱不知高明多少。
那两个人一上来就是威胁,展示了让他震惊的武力,还说什么你不做也得做、你没有选择,然后又抛出一堆空头支票,说什么事成之后给一大笔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等。
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赤裸裸的利用,让他感到厌恶,却也无力反抗,只能选择合作。
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者对比之下,严立诚一眼就可以看出差别,也明白自己应该怎么选。
目光渐渐坚定起来,眼中的戒备和怀疑一点点消散。
严立诚的目光从张伟脸上缓缓收回,重新落回到前方蜿蜒的车道上。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那些高楼大厦渐渐稀疏,逐渐变成成排的行道树和低矮的绿化带。
靠在座椅上,肩背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只是眉眼之间仍残存着一丝恍惚。
深吸一口气,目光平视前方,开口问道:
“张总,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到底见谁?”
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张伟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含糊地回道:
“严大叔你别急,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如果现在说出来,你反而会更加着急和纠结,倒不如到了地方,你亲自去见证。”
“总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不算明朗,但话里话外那份郑重,让严立诚心头微微一颤。
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望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景物,眼底渐渐浮上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张伟要带他去见的是谁了。
脸色便微微变了,眉心的褶皱加深了几分,嘴角微微抿紧,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脑海中,一幕幕尘封已久的画面涌了上来,那是多年前,他和妻子步入婚姻殿堂的场景。
彼时他正值年轻,意气风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妻子披着洁白的婚纱,明媚美丽,温柔贤惠,两人站在亲朋好友中间,接受着一声声祝福。
街道邻居都夸赞他们天作之合,他也为此感到高兴和自得。
婚后那段日子,温馨而甜蜜,他几乎事事都顺着妻子,生怕惹怒她一丝一毫。
妻子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那时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白头偕老。
可这种温馨幸福的日子并未维持多久,随着他丢掉了市府的铁饭碗,妻子对他的笑容越来越少,先是冷淡,再是沉默,最后冷着脸跟他提出离婚,然后离开了。
他记得那天妻子走的时候,头也没有回。
后来,他还是听街坊邻居说,妻子似乎跟着某个有钱的男人离开了。
当时的他并未多想,只觉得妻子能够找到更好的归宿,反而是好事,他完全是赞同的。
在他看来,妻子跟着他这样的废人,往后根本没有好日子可言,倒不如跟着别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