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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是傍晚来的,提着一盅汤,进门先数落小儿子:"子豪也真是,这几天人影都不见。"
她手机响了两回,她都按掉。第三回响,她看了眼屏幕,走到走廊去接。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压着嗓子。
"妈在呢……我知道首付催得紧……你先跟你弟说,快了,妈这边有数……"
她进来时眼睛有点红,坐下来先给我盛汤。
"妈,您老街那几间铺面的房本,搁哪呢?搁银行还是搁家里?我帮您拿去复印一套,万一用得上呢。"
"房本?"我说,"下雨得拿盆接,漏。"
"妈,我正经跟您说。"
"我也在正经听。"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泄了气,笑了笑:"行,您歇着。"
汤是好汤,烫得正合适。她坐了一刻钟,走了。
夜里我睡得不实。
窗外的走廊灯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上投出一条亮。十一点多,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
我闭着眼,呼吸放匀。
脚步声很慢,在床尾停住。然后是文件袋的拉链声,一下,又一下。那个袋子我放在床头外侧,谁伸手都够得着。
他翻得很轻。纸一张一张过,过到最后,抽出一张,停了停。
我知道他抽走的是哪张。最上头我放了一张作废多年的老存折,夹层里塞着一张纸条,写着一家银行的名字和一个网点号。鱼饵总得放点腥的。
脚步声又绕到床侧。
他就站在那里看我。看了很久。
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他要喊我一声妈,像小时候那样,半夜怕黑,站在我床边不敢出声。
然后他把被角给我掖了掖。
掖得很轻,很熟练,像个孝子。
门把手又响了一下,那条亮地板空了出来。
黑暗里我睁着眼,一动不动。
子豪五岁那年,我给了他一个储钱罐,铁的,漆成小猪。我每天往里头放一枚硬币,放一枚念一句,攒给子豪娶媳妇。那个罐子他砸开的时候,里头有六百多块钱。他拿着钱去买游戏机,回来后抱着我说妈真好。
原来有些习惯是会传下来的。小时候砸罐子拿钱,长大了翻袋子拿房本,拿之前,都知道先哄我一句。
掖被角的手,和签字那天陈姐发抖的手,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
我教过他们做人。一句一句教了三十多年,没教会。
我慢慢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周”我对着黑暗说,“我不教他们做人了。”
“我教他们做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