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寿宴散后的第一个月,大儿子真的来打卡了。
每周三和周日下午,他准时出现在疗养院,西装换成夹克,带着一杯茶水,在我病房外的长椅上坐满四个小时。护工来续水,他就说一句谢谢。我午睡,他就坐着看手机,坐够时间,起身,走。
陈姐问我,要不要见他。
我说,不用。八小时是他的班上,不是我的日子。
第二周,院里发现打卡记录被人做过手脚。女儿托了个远房侄子,代她来坐了一次,被巡夜的护工当场认出来。按附加条款,伪造一次,永久取消。
宋律师把取消通知寄出去那天,女儿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哭了很久,说婆家正在跟她闹离婚,说她是扫把星,进门没捞着一分,还把夫家的脸丢尽了。
她最后说:"妈,我才知道,自己挣钱交话费是什么滋味。"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轻轻说了一句"妈,对不起",挂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这四个字。可惜,账不是这么算的。
小儿子更狼狈。他请人拍的那份假公证录像,不知道怎么到了债主手里,如今那伙人天天拿着它上门,说周老板连亲妈的遗嘱都敢造假,信誉好得很,催债都催出了底气。
他来疗养院堵过我一次,在大门口被保安拦住。他隔着电动门喊妈,喊了三声,自己先没声了。
念念把这一切讲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外婆,解气吗?"她问。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
"恨费力气。"我说,"他们不值当。"
除夕那天,疗养院的老人都回了家,没家的,院里管年夜饭。
小食堂里支了两张桌子。小满掌勺,陈姐和面,念念擀皮,擀出来的饺子皮有一半是方的。我们把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谁也不真看。
饺子出锅,第一碗先摆在了靠窗那张小桌上。
桌上还有一张相片。
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牙都没剩几颗,还在笑。
我夹起一个饺子,放在相片前的小碟子里。
"老周,"我说,"吃年夜饭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一朵烟花升上去,在天上开了一下。
念念给我斟上热茶,陈姐往我碗里又添了三个饺子,小满凑过来问汤够不够。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热气。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大半年前,我摔在走廊上,护工去打电话,三个孩子说忙。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后一点指望,就断在那三个电话上了。
其实不是。
指望这个东西,跟钱一样,放错了地方是债,放对了地方才是产。
我把茶举起来,对着相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老周,你说孩子养大就好了。"
"你看,他们'好'得很。"
"我管了一辈子账。今天,给你把最后一本也算了。"
"孝心账。"
"这账,清完了。"
窗外烟花又起,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