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搬最重的那只箱子。
豆包跟着我走进电梯,却一直扭头望着另外的三个箱子。
电梯门快合上时,它突然钻了出去。
“豆包!”
我赶紧按开门。
它跑回纸箱旁坐好,前爪紧紧压住我装证件的帆布包。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你怕他们把我的东西也扔掉,是不是?”
“好,我们一趟趟搬,谁都不落下。”
它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拖一只箱子,它便贴着箱角跟一趟。
送到一楼,再跟我空手回来。
来回第三次,楼上的门开了。
住对面的阿姨拎着垃圾出来,看见满楼道的纸箱,吃惊地问:
“这是要干什么啊?家里不是刚团圆吗?”
我还没开口,妈妈已经从门里走出来。
“她自己想搬出去住。”
妈妈笑得有些勉强。
“年轻人嘛,嫌跟父母住不自在。她弟弟回来,姐弟俩也容易互相影响。”
阿姨看了看纸箱,又看看蹲在我脚边的豆包。
“今晚就着急搬吗?外头雨这么大。”
“车一会儿就来。”妈妈替我回答。
“孩子自己有主意,我们拦也拦不住。”
阿姨不太相信:“她一个人拖四只箱子,你们也不搭把手?”
妈妈脸上的笑淡了:“她不让我们碰,我们能怎么办?”
她弯腰提起门边那袋垃圾,目光落在豆包身上。
“再说,她舍不得这条狗,我们也没办法。”
像是我不是被赶出来的。
像是我只是任性地选了一条狗。
阿姨张了张嘴,最后只对我说:“要帮忙就叫我啊。”
“谢谢阿姨,不用了。”
我转头看着妈妈:“妈,真的是我自己想走吗?”
她捏紧垃圾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赶不赶的?”
我没有再问。
妈妈松了口气:“搬完把楼道扫一下,别影响邻居。”
门又在我面前关上。
第四趟下楼时,雨已经被风吹进大厅。
最下面的箱子洇湿一片。
我拆开看了看,里面都是旧衣服。
没有哪一件值得冒雨抢救,却是我在那个家里生活过的全部痕迹。
豆包忽然钻进旁边的塑料袋。
它叼出那只凹掉的饭盆,放到我膝盖上。
然后坐在我面前,安静地等。
“饿了吗?”
我翻遍随身包,只找到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面包。
“只剩这个了,你先吃。”
我掰下一块放进饭盆。
豆包闻了闻,没有吃。
它用鼻尖把饭盆往我手边拱。
我推回去,它又拱回来。
“我不饿,真的。”
它仍旧看着我,连尾巴都不摇。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自己病倒的那个晚上。
我烧得连床都下不了,给爸妈打了六通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还是豆包用爪子挠了半个小时的门,叫来邻居,直到救护车把我抬走还咬着我的衣角不肯松。
我从医院回来时,它两天没吃东西,只守在门垫上等我。
那以后每次我吃饭,它都要先看我咽下第一口。
我低头咬了一小口面包。
豆包这才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饭盆。
我赶紧擦掉,怕它吃进去。
豆包抬头舔我的下巴。
它越舔,我越忍不住。
我抱着它蹲在湿透的纸箱旁,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是妈妈。
我胡乱抹掉眼泪,接通电话。
“妈。”
“你是不是还在楼下?”
我心口猛地一缩。
“嗯。”
“酒店订好了吗?”
我呼吸一滞:“还没有。”
“那你赶紧订,别一直待在楼下。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真把你赶出去了。”
“刚才你阿姨问东问西,你别跟人家乱说。家里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那一点刚冒出来的期待,静静地灭了。
我看着门外的雨。
“你打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妈妈顿了一下。
“不然呢?你这么大的人了,我还能真不让你走?”
她那边有人叫她夹菜。
她应了一声,又匆匆补道:
“对了,你搬出去归搬出去,下个月生活费还是照旧打。”
“你弟刚回来,到处都要用钱。”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听见了吗?”
豆包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重新靠回我腿边。
妈妈又催了一遍:“你倒是说话呀。”
我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