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尾巴僵在半空。
总导演盯着那片被甩到自己脸上的泥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宋曼被黑曜压着,脸上先是惊恐,随后竟浮出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难怪那些狗都听她的话!”
她指着我,对着掉在不远处、仍在直播的手机喊:
“她根本不是训犬师!她一直在用这种……这种手段欺骗所有人!”
周围的安保不敢靠近。
有人握紧甩棍,有人已经悄悄向后退。
宋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把她隔离。”
“她来历不明,刚才还服用了药物。为了现场安全,必须关进运输笼!”
几个安保互相交换眼神,试探着朝我靠近。
人群最后方,赵秃子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看了顾淮安一眼,手伸进口袋,攥住了项圈的遥控器。
下一秒,项圈上的红灯转成深红。
最高档电流穿过颈椎。
“啊!”
我身体重重砸进泥水,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犬爪彻底刺破指尖,喉咙里滚出嘶吼。
赵秃子在逼我发狂。
只要我伤到一个人,哪怕只咬破一层皮,他们都有理由把我当场处理掉。
就在这时,一只受惊的幼犬从基地门缝里钻了出来,慌不择路地跑到我面前。
安保的甩棍已经落下。
我忍住几乎撕开头骨的疼痛,翻身将幼犬压在腹下。
闷响落在背上。
眼前骤然发黑。
黑曜发出一声咆哮。
它越过人群,挡在我和安保之间。粗壮的身体像一堵黑墙,獠牙直指刚才挥棍的男人。
没人敢再动。
顾淮安站在雨里,看了黑曜几秒,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黑曜从不允许陌生犬只靠近,更不会为了保护一只刚见面的狗,向人类露出攻击姿态。
我护住幼犬,耳朵紧贴脑后。
雨水冲开泥污,露出了我右耳根部那块雪花形状的白斑。
顾淮安的视线停在那里。
“顾少。”
宋曼还在试图解释。
“她现在情况不明,万一伤到黑曜......”
“关掉电击。”
顾淮安没有看她。
安保愣了愣。
“顾少,这项圈不是我们……”
“拆掉。”
他抬起眼,声音比雨还冷。
“别让我说第三遍。”
有人立刻蹲下,寻找项圈的锁扣。
宋曼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她在比赛里作弊是事实!”
顾淮安终于看向她。
“她是不是骗子,我会查。”
“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处理顾氏基地里的人和狗了?”
宋曼脸色一白。
赵秃子见势不对,迅速按下另一个遥控器。
尖锐的警报骤然响起。
紧接着,广播里传出幼犬凄厉的哀叫。
基地里的几十只救助犬受到刺激,同时狂吠起来。声浪从铁门后涌出,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我看见赵秃子钻进节目组的运输车。
车子发动的瞬间,副驾驶上的铁笼晃了一下。
一只白色幼犬扑到栏杆前。
是最小的弟弟,小雪球。
我顾不得脖子上的项圈,挣扎着爬起来。
“站住!”
刚迈出两步,强效化形丹的毒性便彻底反噬。
经脉像被一寸寸撕开。
我摔进泥水,鼻尖仍死死朝着运输车离开的方向。
轮胎碾过地面时,带起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机油、宠物粮,还有橙色保温材料被雨水浸湿后的气味。
我想记得再牢一点,意识却迅速沉了下去。
顾淮安在我面前蹲下。
他拨开我耳根处湿透的白毛,看清那块雪花状白斑后,呼吸明显乱了。
紧接着,一声极短的口哨穿过雨幕。
我的耳朵本能地动了一下。
两年前的雪山上,我也听过一模一样的哨音。
随后,黑暗彻底淹没了我。
6
醒来时,我躺在一间单独的观察室里。
双手已经变回爪子,身体也重新覆盖上白色长毛。
我彻底变回了一只萨摩耶。
房间里没有铁笼,门却锁着。
黑曜趴在玻璃门外。见我醒来,它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安静。
既像保护,也像监视。
一名兽医拿着报告走进来。
“她体内残留着高浓度的破坏性药物,已经伤到妖力根基。”
他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我。
“以后每次强行化形或者过度使用妖力,都可能永久失去一种能力。”
兽医翻过一页报告。
“继续透支下去,她可能会失去人类语言,甚至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
顾淮安站在窗边。
听完这些,他只抬了抬手。
兽医没有多问,拿着报告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顾淮安拉过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三个问题。”
他没有寒暄。
“为什么参加比赛?”
“赵秃子拿什么威胁你?”
“你为什么会对雪崩救援的口哨有反应?”
我缩在墙角,爪尖抵着地面。
我可以告诉他,我就是两年前在雪山上救过他的那只狗。
可我不敢。
对于人类而言,救命之恩有时很重,有时又轻得只值一句谢谢。
我不能拿六只弟妹的命去赌他的良心。
“我冒充宠物博主,是真的。”
我抬起头。
“我想拿走那一千万,也是真的。”
顾淮安没有打断。
“但我只想用钱买回我的弟弟妹妹。我不知道赵秃子还在借比赛转运其他流浪犬。”
“至于口哨……”
我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我不记得了。”
顾淮安看了我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扔到地上。
金属撞击瓷砖,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只严重变形的口哨,哨绳已经磨得发白。
看清它的瞬间,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身体先一步向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墙壁。
可几秒后,我又不受控制地靠近。
那根哨绳上残留着极淡的雪水、血和顾淮安的气味。
我低下头,轻轻咬住绳子。
牙齿收紧的刹那,脑海里掠过一道模糊的画面。
我拖着这根绳子,在雪地上拼命后退。
绳子另一端,似乎拴着一个极重的人。
顾淮安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我立刻松开哨绳。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站起身。
“我帮你找狗。”
“你帮我找出赵秃子的转运路线。”
他打开房门,又回头看我。
“合作结束前,不准擅自离开我的视线。”
我不懂人类谈判时的弯弯绕绕。
但我知道,他是目前唯一愿意帮我的人。
我点了点头。
顾淮安带我来到基地后方。
运输笼、损坏的项圈和赵秃子落下的旧外套被放在空地上。
我贴着墙根一路闻过去。
小雪球的恐惧气味还没完全消散,说明它被带走的时间不长。
赵秃子的外套上混杂着宠物粮、冷藏泡沫箱和机油味。
袖口处,还残留着一股熟悉的女士香水。
我回头看向顾淮安。
“赵秃子的衣服上,有宋曼的味道。”
宋曼从来不是临时起意揭发我。
她和赵秃子早就有来往。
我循着气味跑向废弃犬舍,用爪子刨开一块松动的地板。
木板下方藏着一小撮沾血的白毛。
我低头闻了闻。
属于小雪球的奶味钻进鼻腔。
眼泪砸在了地上。
这是它的毛。
7
气味最终延伸到城北一座废弃的宠物寄养仓。
顾淮安的人封锁了外围出口。
大门被踹开的瞬间,我同时捕捉到了两股气味。
左侧冷库里,传出小雪球极其微弱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