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茶水顺着红木桌沿滴答淌下,砸在青砖地上。
贺辞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他睁大眼睛,盯着我。
「拦住她。」
贺辞压低声音。
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立刻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挡门。
我连脚步都没停。
「程夫人,」我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程母,「您真要让人拦着我?我同事知道我来了这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事传出去,程氏地产下周的旧城改造项目,怕是也要受影响。」
程母手指抖了一下,厉声喝道:「让她走!」
保镖迟疑地看向贺辞。
贺辞闭了闭眼,抬手挥了一下。
门开了。
初冬的冷风顺着四合院的门洞灌进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走出胡同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国贸。」
车子汇入二环路拥堵的车流。
前面的尾灯一辆接一辆,堵得看不到头。
我靠在后座上,后背全是冷汗,毛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刚才差一点就走不出来了。
华信咨询确实受托核查贺氏并购案,但那份报告只是初稿,还不足以认定贺辞违法。
我是在赌。
赌贺辞心虚,赌程家胆小,赌有钱人最怕光脚的。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程巡的名字。
我直接拉黑。
接着又跳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你在哪?见一面。】
是贺辞的私人号码。
两年前这串数字我倒背如流,如今看在眼里,只觉得讽刺。
我关掉手机,直接拔出SIM卡,扔出车窗外。
车子很快驶远,我没再看那张卡落在哪里。
我在国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
两百八一晚,石膏板隔音很差,隔壁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脱掉名牌针织裙,换上五十块钱一套的纯棉睡衣,走进逼仄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鼻梁挺直,下颌微翘,标准的都市精致长相。
但这骨头是假的,花了十二万,用人工材料垫出来的。
两年前,我母亲在通州被放高利贷的打手堵在胡同口。
我冲上去护着她,被人用半截啤酒瓶砸烂了半边脸。
血流了一地。
当时贺辞在干什么?
他在几公里外的豪华顶层公寓里,看着监控,测试他的「落魄小女友」会不会为了两万块钱出卖尊严。
我原本打算拿那两万块交我妈的化疗费,最后却全花在了自己的急诊治疗上。
如今他带着几百万的商铺施舍我,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真恶心。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把一把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两长一短。
我关掉水龙头,随手从桌上操起一把削水果的折叠刀,贴在门后。
「谁?」
「温虞,开门。」
门外传来贺辞的声音。
隔着门,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握紧了手里的刀柄,后背紧贴着门板。
快捷酒店的走廊铺着廉价的化纤地毯,脚步声吸得很干净。
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贺总好本事,狗鼻子都没你灵。」
我冷笑一声,没开门。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一张折叠好的单据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那是两年前通州一家医院的急诊缴费单复印件。
患者名字:林见鹿。
伤情诊断:面部多处撕裂伤,伴软组织挫裂。
缴费金额:两万零四百元。
「两年前你走的那天上午,在通州那家医院交的钱。」
贺辞隔着门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缴费单上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母亲。」
「温虞,你脸上的骨头,疼不疼?」
06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那张缴费单落在门边的瓷砖上。
两万零四百。
多出来的四百块,是我退掉公交卡余额,又凑上剩下的家教费才补齐的。
我手里的折叠刀没有放下。
刀柄硌着手心,我仍没松手。
「贺总大半夜查别人隐私,查出心魔来了?」
我靠在门后,尽量稳住声音。
「随手找张两年前的单据,就想认亲戚?我是整过容,那又怎么样?这圈子里哪个姑娘脸上没动过刀子?」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
像自嘲,又像被重重捅了一刀后的抽气。
「林见鹿,你还是这副嘴硬的死样子。」
贺辞抬手扣了扣门板,力道很轻,笃笃两声。
「当年砸伤你的人,叫刀疤刘。他上个月刚从里面出来,你猜他在哪?」
我手指猛地一蜷。
刀疤刘。
两年前堵死我母亲生路的地下钱庄打手。
「贺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开门。」
贺辞沉下声音。
「否则我不保证刀疤刘明天会不会出现在通州疗养院。」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拉开防盗链,猛地拧开门锁。
门外站着贺辞。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身上带着室外的刺骨寒气,还有浓重的烟味。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
他肩膀垮着,看着像一夜没睡。
我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只有十几平米,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几乎占满了空间。
贺辞站在床边,目光扫过桌上吃了一半的桶装方便面,还有扔在垃圾桶里的廉价包装袋。
他皱紧眉头。
「跟着程巡半年,你就住这种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程巡给你买的三百万理财呢?那张副卡呢?」
「关你屁事。」
我把折叠刀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抱胸靠在卫生间门口。
「贺总身家百亿,跑来这种两百块的快捷酒店,不怕沾上跳蚤?」
贺辞大步走过来。
他身形极高,瞬间将我笼罩在阴影里。
他伸手掐住我的下颌,手指扣着我的人工骨角,力道很大,逼着我抬头看他。
「疼吗?」
他低声问,拇指抚过我耳后那道极淡的肉粉色疤痕。
那是修复手术留下的切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
「贺总,您演深情给谁看呢?」
我没躲,盯着他冷笑。
「当年装穷测试我的人不是你?把我当成廉价玩具的人不是你?」
「你以为你在拯救贫家女,其实你只是在满足大少爷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
「我卷走你两万块怎么了?我凭本事睡的,凭本事拿的,我救了我妈的命,救了我自己的脸!」
我抬手一把拍开他的手。
清脆的掌掴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贺辞偏过头,嘴角泛起一抹红印。
他没生气,反而极低地笑了一声。
他笑得发哑。
「是,我活该。」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发红。
「我装穷试探你,是我下贱。我设局引你出来,也是我卑鄙。」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砸在床上。
「报告里的问题,我让人逐项整改了。程家那边,我也打过招呼,程巡不敢找你麻烦。」
「刀疤刘涉嫌新的犯罪,警方已经将他拘留。我也安排了人保护你妈。」
贺辞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我身后的门框上,将我死死圈在怀里。
他的呼吸滚烫,扑在我的睫毛上。
「林见鹿,两年前的债,算我欠你的。」
「现在,跟我走。」
07
房间里弥漫着老旧空调吐出的干燥热风。
机器声嗡嗡作响,衬得屋里更静。
我低头看了眼床上的